远处文官们的低声议论隐隐传来,更衬得他们这一角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李章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洞察:“陛下高瞻远瞩,推动工科,设立百工院,意在富民强国,培养未来之才。这是大势。我们站在军国安全的立场提出疑虑,是尽责。但更深一层想……”
他顿了顿,看向田进和邵经:“如果我们只停留在‘防止技术泄露危害安全’这一步,那就被动了。技术革新如同江河奔流,堵不如疏,更不如学会驾驭它。未来战争的形态若真因之改变,我们这些执掌军权者,该想的不是如何阻止它,而是……如何走在它前面,至少,不能落后于人。”
田进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老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章一字一句道,“或许,我们不该只对书院工科和百工院设防、提要求。更该主动参与进去,兵部军器局能否与百工院建立联系?”
邵经眼睛也亮了:“对呀!咱们不能光看着文官和那帮工匠热闹!沈唯之那五万两的预算,要是百工院真有能人,说不定能帮他省点钱,或者弄出更好的东西来!”
李章微微颔首:“这只是初步想法。具体如何做,分寸如何拿捏,既要促进军技,又要严守机密,还需仔细斟酌。但这或许是一条路。毕竟,未来若真变了,我们手里得有能用、好用的‘器’,更得有懂‘器’、善用‘器’的‘人’。”
他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走吧,歇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这些事还有的议。”
邵经应了一声,重新握住轮椅的推手。
田进也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三人不再交谈,但彼此眼神交汇间,都明白刚才那番看似随意的对话,已在各自心里投下了一块不小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或许将影响未来大洛军队发展的走向。
升平元年四月,小满
归宁城的春天,到了小满这日,已是暖意融融,枝头新绿浓得化不开。
青石板路两旁的槐树撒下一地碎金似的光斑,卖糖葫芦、吹糖人的挑担小贩吆喝声都比平日响亮几分。
晌午过后,府衙方向忽然奔出几骑快马,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马背上穿着皂色公服的吏员,臂弯里夹着卷成筒状的黄帛,神色肃然,直奔各城门、府衙和市集中心而去。
不多时,归宁府衙门口那面常年张贴告示的灰砖墙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两个衙役正小心翼翼地往墙上刷浆糊,另两人展开一张誊抄得工整的大幅告示,稳稳贴上。
“又有新告示了!”
“让让,让让,识字的老爷给念念!”
挤在前头的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头发花白的老秀才,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眯起眼睛,凑近些看了起来。
他看得慢,旁边急性子的汉子忍不住催:“老先生,念啊!上头说啥了?”
老秀才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抑扬顿挫地念道:“诏曰:自去岁推行产业工坊试点以来,六坊运作井然,成效斐然……”
他一开口便是文绉绉的官样文章,周围百姓听得半懂不懂,有人不耐烦了:“老先生,您挑要紧的说!什么嘉奖不嘉奖的,谁得了好处?”
老秀才被打断,有些不悦,瞪了那人一眼,但到底还是往下看去。
这一看,他眼睛渐渐睁大了,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特此嘉奖首批工坊试点中,技艺卓着、贡献突出之匠人。经工部、产务总署、地方衙门联合评定,授予匠师名衔者三十六人,大匠师名衔者十二人,宗师名衔者六人……名单如下……”
他念到这里,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匠师?大匠师?宗师?这是啥名头?”
“听着像给手艺人的封号啊!”
“快看看!有没有咱们归宁的人!”
老秀才也被这气氛感染,手指点着告示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快速寻找:“匠师三十六人……临汀丝坊王德贵、李二娘……三河棉坊赵明理……石吉瓷窑孙阿七……”
他念得快,名字又多,好些人没听清。
但人群中已有眼尖的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顿时叫嚷起来。
“醋业工坊的蔡老头!蔡老头成匠师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指着告示中间靠上的位置,兴奋得脸膛发红,“我认得他!就住在西城根儿,做了一辈子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