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皮歪在藤椅里,四肢松垮,眼皮半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瞅着几个小弟分发香烟。
他心神却早飘远了,落回自己重返赤柱那天——
雨丝斜织,冷风钻衣领,他浑身湿漉漉站在总监督办公室里,肩膀塌着,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总监督铁青着脸,目光如刀,上上下下刮了他三遍:“,甭管你背后站着谁、沾着哪条线,在我这地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听明白了?”
“明白。”沙皮拖着调子应道。
总监督压根不接他这股懒劲,头一偏:“钟楚雄,手头还有没有轻省差事腾个空?”
“有,报纸组还缺个派报员。”
“,从今儿起,你管发报纸,算工钱。”总监督盯住他,声音沉下去,“给我安分干活,少动歪脑筋——听见没?”
“听见啦~”沙皮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腔调。
打那以后,他天天拎着油印报纸穿行监区,单间睡、小灶吃、日头底下眯眼打盹,活动范围比普通囚徒宽出一大截。
可进了赤柱,他始终提不起半点兴致,像台被抽掉发条的老钟,摆着,却不走。
仗着总监督暗中照拂,又顶着“大圈悍匪”的名头,没人敢朝他吐口唾沫。
外头送来的货一箱接一箱,全是整条整条的万宝路,堆得牢房快塞不下。
抽不完?那就散——随手一抛,满监区都是人情。
大圈兄弟自动围拢过来;本地社团大佬见了他,也得笑着递支烟,唤声“沙皮哥”。
可日子再舒坦,也填不满心里那片荒。
“!有人探监!”
沙皮慢吞吞翻了个身,心想八成又是谁往里塞好东西。
虽没明说,但他心里早笃定:准是大老的手笔。
他晃进会客室,抬眼就撞上一张熟悉的脸——
金丝边眼镜泛着微光,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条纹西装熨得没有一道褶。
“简大状!”沙皮猛地坐直,眼睛一亮,声音都绷紧了,“您怎么亲自来了?”
简奥伟从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有人托我捎话——钱全存进花旗银行保险柜,凭身份证、亲笔签名和六位密码就能取。”
“这是柜号,记牢。到时报给柜台,他们直接带你办手续。”
沙皮对那一千万毫无波澜,急切追问:“就这些?没别的?”
“没了。”
“我大老……真没多说一句?”
“一句也没留。”
“哦……”他肩膀一垮,长长叹口气,起身欲走。
“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大利索。”简奥伟扶了扶镜架,“我替你办了保外就医,十万保释金已缴清,这两天收拾一下。”
“???”沙皮僵在原地,脑子嗡一声。
半小时后,一辆救护车呜哇呜哇驶进赤柱监狱大门,停稳,抬人,关门,掉头疾驰而去。
沙皮躺在后车厢担架上,还在发懵——自己壮得能扛两袋水泥,怎么突然被确诊九种绝症?诊断书上白纸黑字,活像临终通知。
说穿了,不过钞票在暗处翻了几个跟头罢了。
车开了一段,猝然刹住,再无声响。
沙皮等了五六分钟,不见动静,连司机影子都不见。
他警觉坐起,掀帘往外瞄——
车门“哗啦”被拽开,一张熟悉面孔探进来。
“沙皮哥,里头待得还顺心?”
“大老!”沙皮激动得想蹦起来,才发觉手腕脚踝还锁在担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