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男人吃饭,要你一个女人结账,你是富婆啊?”
直到那人把钱包塞回她手里,她才从巨大的惊诧中苏醒过来。
她不是富婆,她是“负婆”,她还有很大一笔债要还,只怕今生今世都还不清。
“我的狗好像很喜欢你,老往你那儿跑。”他摘下墨镜,露出本尊。短发净髯,眉浓鼻挺,右侧眉峰处有一个细细的伤痕,将眉毛斩作两段,英武之气却是不减。
他不是章轲风。
“项勇,媳妇没和你一起来?”
银铃般美妙的女声又飘来了,比声音更美妙的是容貌和身段。她还没有换下迷彩装,但是已经散开了发髻,黑色的卷发轻轻拢到一侧,将标准的鸭蛋脸型衬托得十分好看,脸上施了脂粉,红唇有完美的轮廓,戎装配艳妆,颇有妖娆女特工的韵味。她拉住快点儿的主人,言语间有笑意,说:“一眼照不住你就到处搭讪小姑娘,成了没,要不要过去一起喝一杯?”眼波流向虞墨惜,像是问他,又像是问她。
“少在这里胡扯,我几时搭讪小姑娘了,”被唤作项勇的人一窘,冲墨惜挥了挥手,“回见!”说罢牵了快点儿转身离开。那风情万种的“女特工”也随他而去,却不忘回头再望一眼墨惜,左眼俏皮地眨了一下。
虞墨惜终于注意到,远处有一群军官在聚餐,有些人穿着军装,说明还是现役,有些人则穿着普通的休闲装,也许已经退役。他们还在“老连长”“老排长”地称呼着,看样子是部队的老战友聚会。
这样的聚会,虞墨惜也参加过。甚至比这更红火,更美好。那一年,章轲风还是军校研究生班的高材生,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未来的“兵王”,墨惜是他的女友,被大家亲切地喊作“军嫂”。八月十五的时候他的学校组织篝火晚会,墨惜作为“家属”应邀前往。整个研究生院的学员几乎都参加了,不知道有多热闹。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橄榄绿中,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章轲风说她像抹茶蛋糕上的一珠红樱桃。
天公作美,深蓝的夜空很干净,一丝浮云都没有,月亮大而圆,像一只盛在蓝色丝绸锦缎上的白玉盘子。大家围着篝火团坐,猜谜语、做游戏、吃零食、吃水果。学校发了各种馅的月饼,墨惜喜欢吃咸味的月饼,章轲风就在诸位学员战友中窜来窜去,把所有火腿的蛋黄的月饼都搜刮殆尽,掰开来跟墨惜分着吃。
月饼分明是咸的,吃到嘴里却觉得那样甜。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甜。
后来,被抢月饼的人不乐意了,联合起来哄他们“两口子”演节目,非要他们合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墨惜嘴里还含着月饼,鼓着腮帮子笑,淑女风范尽失。章轲风就站起来扯着嗓子唱:“八月十五月儿明呀,女友喂我吃月饼呀,月饼圆圆甜又香呀,一块月饼一片情呀……”篡改革命歌曲已经忤逆不道了,还惹恼了没女友的光棍们。大家都拿苹果胡砸他,墨惜笑着拉他的衣襟,他顺势就摔坐在地上往她身上倒,就像个顽劣调皮的小男孩。
终于闹够了,到了舞会时间。有人用口琴吹老歌,教导员拉手风琴一首一首地和着。琴声那样悦耳,每一个音符都是幸福的乐章。有学员请墨惜跳舞,章轲风坚决不同意,执意宣称“我的媳妇只能跟我一个人跳”,蛮横霸道地拉着她的手,始终不松开。
他其实不怎么会跳舞,她的舞姿也平平,但是在红彤彤的篝火旁,在大家羡慕祝福的目光里,伴着干柴烈火的劈啪声,伴着悠扬的琴声,她拉住他的手,仿佛来赴一场三生三世的邀约。旋转,旋转,就像自己是最美的舞蹈演员,只演给他一个人看。旋转,旋转,就像站在只属于两个人的舞台,人生余下的戏要由他们共同演完。
吹口琴的人选了一首童安格的老歌《一世情缘》,有人大声跟着唱,但是墨惜完全顾不上去看演奏者、歌唱者。她只看到意中人年轻俊朗的脸。他乌黑的瞳仁里映着穿红裙的她,就像映着两簇剧烈跳动的火苗。她觉得自己如此幸运,在最美好的时候遇到他。
章轲风永远都记得,那一晚的墨惜裹在红色的长裙里,伶俐乖巧,像穿红衣的紫霞仙子,更像淘气的火精灵,无意间擦亮了一根火柴,恶作剧似的地朝他丢过来,就在他的生命里燃起一把要命的大火。她舞得开心,笑得嘴角两个酒窝都露出来,长长的黑发随舞步轻舞飞扬,拂过他的指尖,那甜蜜就从指尖迅速传递到心尖,然后,深锁在心底,成了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为这份怦然心动,他愿意为她烧成灰烬。
“我的梦有一把锁,我的心是一条河,等待有人开启、有人穿越。你的唇是那么热,你的吻是那么甜,仿佛前生相识,今生再见……”
不知道是谁选了这首歌,选得真好,唱得真好。
“我心只有一个人,才能明了这一切,遥远的思念堆积在眼前。也许只有一个人,才能改变这一切,前世的思念,今生今世来了结……”
墨惜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忽觉小腿一阵酥痒。她一低头,是快点儿又跑过来蹭她的腿。她俯身去看,它居然叼过一张宝丽来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迷彩装沾满红色粉末,正坐在地上抱着快点儿戳它脑门儿。
这不是下午“战斗”时的照片吗?谁拍的?想到那个酷似章轲风的影子,墨惜又觉得晕了。她晕车、晕血、晕高。她是真的晕。越晕,越不清楚经历的一切是否真实。若非真实,为何如金石雕镂在心,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如果真实,为何最终如同幻梦一场,偏让心事都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