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惜脸上腾起两片绯红,还没来得及说话,嘴角的酒窝就被他轻轻啄了一口。项勇诡计得逞,满足地笑,一把捏住她纤细的脖子:“走,看电影去。”
他的手掌是热的,她的脖子在空调房里吹得有些凉,那样被捏住,就像一块冰,淋上了一勺热汤,从外到内慢慢融化开来。
以往,墨惜回家看奶奶,都是在周边的小旅店睡一晚,第二天晚饭之前赶回去,不耽误第三天上班。这一次,项勇约她去他登记的酒店住。他说,他是和习副总一起来的,T市有块土地挂牌出售,他们这次算是公务在身,他顺路去看看墨惜的奶奶。至于他究竟怎样知道奶奶的生日,如何找到敬老院的地点,墨惜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这几年,T市发展得很快,全国各地的开发商、施工队都在往这边跑,咏祥地产也把业务拓展到了这边。项勇和习副总住的酒店算是T市最好的,墨惜知道,项勇怕她在小旅店住得不好。她没再拒绝他的好意,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原本,项勇还要跟着墨惜去她家的老房子看看,墨惜说:“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看了也没有什么意义。”项勇带着几分失落说:“我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看看你妈妈那台神奇的缝纫机。”墨惜苦笑道:“大概已经被姑姑扔掉了吧,现在谁还用缝纫机呀。”她曾经对姑姑讲过,把那台机器留着,她会过来拉走。可是,妈妈再也没有醒过来,那台机器再没能用得上,再也没有人坐在它旁边为她赶制新裙子、新睡衣了。
项勇和习副总晚上有应酬,墨惜吃了饭就自己在房间里看电视,昏昏然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非常香,非常沉,有没有人打过她的电话,有没有人来敲门找她,她都不知道。她梦见了电影里的那座“飞屋”,她取代了那个胖胖的小男孩,和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一起飞到天涯海角,去寻找理想中的桃花源。那老头儿穿的不是电影中的衬衣领带,而是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肩膀上已经没了军衔,胸前却挂满军功章,虽然年纪大了,胡楂儿和眉毛都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霜,年轻时的豪气和英气还在。墨惜挽着他的手臂,飞在一万米的上空,身旁飘过大片的云朵,却那么安心,那么踏实。他转过头来温柔地对她说:“老太太,你真漂亮!”墨惜这才发现,自己早就芳华不再,已经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白发都用簪子绾到了脑后,身上却穿着一条艳丽无比的红裙子。原来是这样,他们都老了,相依相伴走过了半个世纪,现在儿孙们都大了,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乘着“飞屋”去环游世界,寻找桃花源了。她的酒窝早已埋进了皱纹里,他还是捧起她的脸,甜蜜地吻了一下。
不要醒来。她对自己说,虞墨惜,这不是梦,请不要醒来。
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墨惜看看手机,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昨晚项勇打给她的,她可能睡得太死了,没有听见。正要给他拨回去,房门被人敲响,猴急猴急的声音传过来。“虞墨惜,起床了,再不起床我踢门了啊?”
打开门时,虞墨惜大大地吃了一惊。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衣冠楚楚的项勇,衬衣笔挺,裤线笔直,若不是左手那枚大金戒指锋芒太露,他还真是跟往日的“兵痞”判若两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呀?”项勇把一只袋子递塞到她手上,“快点儿试试,不合身的话还来得及换。等会儿跟我一起去参加拍卖会。”袋子里面是一条酒红色小礼裙。
“我?拍卖会?习副呢?”墨惜还处于没睡醒的状态,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跳跃。项勇怒其不争地嘟囔了一句:“有你这个管家婆在,媳妇可以暂时下岗了。”
三个小时后,虞墨惜跟着项勇坐到了T市土地交易中心的拍卖现场。那块地皮已经挂牌八天,截至今天上午十点钟,参与竞价的有九家企业,咏祥与凤起的名字均在其中。
八天的挂牌并没有得出最后的竞得人,只好以现场竞价拍卖的形式得到最后结果。平时只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大地主”们今天就坐在虞墨惜不远的位置,和她扮演同样的角色。虞墨惜却没有丝毫八卦和娱乐的精神,她觉得自己像是又一次坐回了高考的现场,争分夺秒在为自己的命运寻找前进方向,感到紧张、焦虑。
章轲风来了。他亲自来了。一同前来的是仪态万方的乔楚,乔律师。她先发现了项勇和虞墨惜,轻轻拉了一下章轲风的手臂,章轲风转身看到了他们。虞墨惜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现在的她,和项勇站在一起,成了章轲风的竞争对手。
就这样狭路相逢。
多年不曾联系,重逢时已是敌我双方。
她说了这辈子再不愿见到他,再见时却以敌军的身份出现。
不,不对,这完全不同于高考。高考是虞墨惜一个人的事,考好考坏都是她一个人的事。眼前这场角逐中,无论她虞墨惜再怎么努力,都会有一个爱她的人遭受失败的打击,无论谁输谁赢,她都会将一柄断肠剑刺入爱她的人的心窝,成全一人的江山,毁掉另一人的荣耀。
她要如何在这样的夹缝中得到喘息的机会。
竞价牌已经拿到了手里。章轲风拿的是六号。项勇拿的是九号。六的对立面就是九。项勇把竞价牌交到了虞墨惜手中,说:“管家婆,帮我举牌吧。”他就坐在她身边,右手牢牢抓住她的左手,他的左手又覆在其上。刻着“长命”的金戒指闪闪发亮。他觉察到了她的不安,侧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如果实在觉得为难,你就走吧。我一个人足够了。”
墨惜转过头来,看到他右侧眉峰上的伤疤。不知是不是商务装约束的缘故,项勇平日里的霸气和锋芒在衬衣西裤的掩映下收敛了许多,嬉笑怒骂的神情也收敛起来,剑眉斜飞,目光如炬,紧绷的嘴角稍稍有一些下沉,仿佛从一个冲锋陷阵的兵王变成运筹帷幄的将军。而他苦心谋划想要击败的,正是她割舍不掉的章轲风。
这样的时刻,虞墨惜怕过,担忧过,终究是遇着了。
既然已经遇着了,就勇敢面对吧。她的手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脸,说:“我不走。我陪你。”
他的笑容复杂而深刻。
现场竞价开始。
前面八天的挂牌,已经把地皮的价格从最初的一亿提高到了八亿,所以这一次竞拍的底价就从八亿开始。项勇一直按兵不动,章轲风那边也没有半点风声。有几家公司竞相出价,地价很快就上了十亿。拍卖现场有低低的一阵骚乱,连虞墨惜这个外行都多少能够感觉到,无论是怎样的一块地皮,在T市卖出这样的价格,已经算是天价。
但是,真正的战役仿佛才刚刚开始。
项勇接了一个电话,用非常低的声音应了几句,然后干净利落地喊了一声:“十一亿。”前排座的数个脑袋齐齐地扭转过来,看这位初生牛犊是何许人也。咏祥地产的老总是项勇的哥哥项越,平时出面最多的则是习副总,项勇挂一个“海外开发部总经理”的虚衔,真正参与生意的时候很少。这一次,如果他想拉风的话,那真的是出了大风头了。墨惜的心早就跳成了一个儿,手里的竞价牌什么时候被项勇拿走了都不知道。她只听到在不远的地方,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悦耳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喊了一句:“十一亿五千万。”
“十二亿。”项勇加价。没有半秒钟的停顿。
“十二亿五千万。”章轲风紧跟着。
“十三亿。”项勇毫不犹豫。
“十四亿。”章轲风开始跃进。
场内的老前辈们都在感慨后生可畏,当然,更多是在揣测两个年轻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楼市不景气,哄抬地价在这年月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人怎么想,丝毫不能干扰两位霸王争天下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