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铜铃还没响,苗苗就己经蹦到了我床前。她小手拍着席面,眼睛亮得像刚出锅的糖豆。
“姐!皇都的铺子要买最大的!”她一骨碌爬起来,把那面褪色的小旗子当长枪挥着,“我要在门口晒十筐金米,让皇帝老儿都闻见香味!”
我掀开被角坐起身,胳膊还带着昨夜守院的酸胀。裴煦昨儿走时留下一句话:“真要走,得先有落脚地。”这话沉在我心里,比装银子的竹篮还重。
我伸手揉了揉苗苗的脑袋,“金米还没进皇都门呢,先想想咱手里这五十两能买几块砖。”
她歪头一算,掰着手指数到三就卡住了,干脆不数了,咧嘴一笑:“反正咱们有太阳!晒什么都值钱!”
我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里还嵌着些细小的谷屑——那是昨日在晒场翻布时沾上的。阳光加成不是神仙法术,是日复一日盯天色、掐时辰、试火候攒出来的本事。我想起吴里正提过一句:“城南西巷有三间连铺,采光好,人来人往,最宜做货栈。”
早饭没吃几口,我就把那五十两银子用蓝布包好,揣进怀里。临出门前,苗苗追出来,塞给我半块烤红薯。
“路上吃!”她说,“别饿着肚子谈生意!”
我捏了捏她的脸,把红薯揣进袖袋,出了门。
西巷比我想象中热闹。清晨就有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布庄门前挂的绸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我先绕了一圈,记下哪几家铺子挂着“出租”牌子,又蹲在巷口茶摊喝了碗粗茶,听几个闲汉聊房价。
“现在可不好租喽,”一个秃顶汉子嘬着牙花,“上个月还有人八十两推三间,这个月再问,首接说‘己售’。听说是有大主顾要来,牙行联手抬价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八十两一间?我全部家当才五十两,还不够买半间。
第一家房主是个矮胖老头,眯着眼打量我:“姑娘看着面生啊,哪儿来的?”
“本地人。”我答得干脆。
他嘿嘿一笑:“那你该知道,这三间连铺多少人盯着?昨儿德运商行的管事还来看过,开口就问要不要签三年约。”
我没接话,只问价。
“一百二十两,一口价,不讲。”
我眉毛都没动一下,转身就走。第二家、第三家,问下来全是这个数,连零头都一样。连晾在门外的一匹灰绸都被说得天花乱坠:“这料子经得起午时暴晒,晒三天都不褪色。”
我停下脚步,指着那匹布:“能让我看看吗?”
房主愣了下,点头。我走上前,指尖轻轻一抚——布面粗糙,经纬松散,压根不是能晒的料子。我又凑近嗅了嗅,一股子染坊残浆味,捂久了还能发霉。
“确实不错。”我笑着放下手,“就是不知道,敢不敢真拿去日头底下晒一回。”
房主脸色变了变,讪讪道:“这……自然能晒。”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后面嘀咕:“穷丫头懂什么绸缎。”
我一路走回宅子,脚底板发烫,心也烧得厉害。这些人不是真想卖铺,是设了个局,专等外乡人咬钩。他们认定我没背景、没靠山,只要抬高门槛,就能把我吓退。
可他们忘了,我不靠银子砸门,我靠的是太阳说话。
回到家,我从柜子里取出纸笔,蘸墨写下几张请帖。字不多,只写:“诚邀诸位商友,明日午时,西巷空场,共鉴‘日晒辨绸’之法。”没提买卖,没写目的,就留个谜。
写完后,我叫来李小虎,把其中几张交给他:“送去常来进货的布商手里,就说林家妹子请大家看场新鲜事。”
他接过纸条,咧嘴一笑:“又要打谁的脸?”
“不打脸,”我说,“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货。”
他跑出去没多久,裴煦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折扇轻摇,看了眼我桌上的请帖,又看了眼我脸上那点压不住的锐气。
“你这是要拿太阳当证人?”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看他,“只要日头还在,假货就藏不住。”
他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把扇子收进袖中,“明天我去搬张凳子,坐第一排。”
傍晚,苗苗蹲在院子里,用粉笔在地上画她的“未来铺子”。她画得认真,左边一圈圈标着“布”,右边写“药”,中间画了个圆圈,说那是“收钱台”。
“姐,”她抬起头,“我要雇十个伙计,让他们都穿蓝布衫,和你一样!”
我蹲下来看她画,故意问:“要是有人骂你,说你的布是烂布,晒过也是假货,怎么办?”
她猛地站起来,小胸脯一挺,叉腰大声道:“我就拉他到太阳底下晒!晒到他认错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