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村口的石槽边上还沾着露水。我站在井台旁,手里捏着那本记了名字的小册子。纸角有点皱,是昨天被风吹的。
王婶来得准时,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站这儿干啥,等谁给你打伞?”
她挎着篮子,身后跟着七八个妇人。有织布的刘家嫂子,浆洗最利落的张家两个闺女,还有李婆子,走路慢,但手稳。
她们站成半圈,离我不远不近。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扯袖口的线头。没人说话,可眼睛都在动,往我身上扫。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一个住牛棚出来的姑娘,真能撑起三间铺子?给现钱的话,是不是空口白话?
我也没绕弯子。
“你们怕的事,我都晓得。”
“怕离家远,怕城里人难处,怕干了活拿不到钱。”
“我今天就在这儿说清楚三件事。”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工钱当天结。太阳落山前,银子发到手上。少一文,你们砸我铺子。”
人群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根手指也抬起来。
“愿意留宿的,铺里搭通铺,油灯点到二更。想回家的,天黑前走,不拦着。”
刘家嫂子小声问:“饭呢?吃啥?”
“糙米管饱,菜汤不限。米是从村里拉的,盐也是你们自家腌咸菜的那种。”
她没再问,可肩膀松了半分。
李婆子拄着棍子往前挪一步。
“我这眼花了,缝不了针,可叠布还算齐整……你收吗?”
我说:“收。只要肯做,就没有不能用的人。”
这时,王婶冷不丁开口。
“我儿在县衙当差,每月初五领钱,月底常饿肚子。你们倒好,一天都没干,先在这儿挑三拣西。”
几个妇人笑了。气氛松了一截。
可还是有人犹豫。
一个穿灰布衫的媳妇拉住同伴的袖子,低声说:“我家男人说了,女人不该抛头露面……”
我没急着反驳。
“这不是抛头露面。”
“这是凭手吃饭。”
“你挣的钱,能给孩子买双新鞋,能给老人抓副药,能让你自己过年添件衣裳。”
“谁要说闲话,你就问他——你家灶台上的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王婶看了我一眼,忽然大声道:
“昨儿我去看过铺子了。”
“地板是实心老木,窗户朝南,后巷有巡更的。”
“林姑娘没骗人。”
“她要不是真心做事,能让我这种老骨头进去转一圈?”
这话比我说十句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