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响之后，里正家的门开了。
他蹲在门口抽烟，旱烟杆明明灭灭。
看见我们这么多人，他没站起来，只是眯起眼，把烟灰磕在鞋面上。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供词纸被风吹得翻了一下。裴煦站在我斜后方，一只手搭在腰间护指上，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那个周家男人。
“里正。”我开口，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昨夜烧货栈的人抓到了，是他家表弟动手，主谋是他亲哥。我们来，是想问一句公道。”
里正没动，眼皮耷拉着，像是还在打盹。那周家男人却冷笑一声：“林穗穗，你别欺人太甚！我叔是县令，你说我哥指使放火，有证据？还是你想讹钱？”
“证据在这儿。”我把供词展开，递给王婶，“你念。”
王婶接过纸，清了清嗓子：“昨夜子时，我在偏院见一人穿灰袍，左脚微跛，提铁皮桶往北走。后听人说货栈起火，才知是那人泼油点火。我被按住时闻到他袖口有火油气，与我家院角杂物筐底气味相同。画押人——张三，城西周家雇工。”
她念完，把纸递给李小虎：“再把你看到的说一遍。”
李小虎往前一站，竹竿往地上一杵：“第三天中午，我蹲在墙头晒太阳，看见这人从周家后门出来，手里拎个布包，走到巷口就塞进草堆。我去翻过，是半截火折子，还没用完。”
老张头也颤着声音接话：“我也看见了！那天半夜，骡子叫得凶，我起来撒尿，见个人影贴着墙根往北跑，穿着就是这身灰袍！”
一圈人你一句我一句，全说了。那周家男人脸色变了，嘴还硬：“你们串通好了诬陷我？一个两个都想讹我？”
“谁想讹你？”王婶把织梭往地上一顿，“我男人死那年，你家亲戚压着工钱不给，现在又来烧我们吃饭的家伙，你还敢说没人想讨账？”
“就是！”有人喊，“刘药商晒的黄芪变成烂草，也是你家逼的！”
“我母猪被掏肠子那晚，就见这人带人在村外转！”老头声音发抖，“你们这是要断我们活路啊！”
人群越围越紧，把他堵在中间。他往后退，却被两个村汉挡住去路。
里正这才慢悠悠站起来，把旱烟杆插回腰带。他看了那男人一眼，又扫过我们这一群人，最后目光落在我手上那张纸上。
“东西烧了，人抓了，口供也有。”他声音不高，“按村规，毁人营生者，赔三倍损失。你认不认？”
“我不认！”那男人脖子一梗，“这事归衙门管，你一个里正算什么东西？等我叔来了，你们全都得跪着求饶！”
里正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好啊，那你现在就去报官。我让李小虎牵骡子送你，路上还能多听几个证人说话。”
男人张了张嘴，没吭声。
“你不报？”里正往前走了一步，“那是心里有鬼。既然不敢报官，那就按村规办。三倍赔偿，当场写契，盖印生效。不然——”他顿了顿，“这村子不大，可也不是你能随便踩的地方。”
人群齐声应和。那男人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低下头：“……赔。”
里正让人拿来笔墨，当众写下赔偿契据。那人手抖着按了手印，里正盖下私印，事就成了。
“银子三天内交到货栈。”我说，“少一两都不行。”
他抬眼瞪我，眼神凶，可腿有点软。两个村汉架着他往外走，骡子还在啃草，他连缰绳都拿不稳。
人群松了口气，有人拍我肩膀，有人往苗苗手里塞鸡蛋。孙掌柜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挤进来就说：“穗穗，你这回可真是给咱们商户出气了！以后我酒楼的布料、干货，全从你这儿进！”
“我家也是！”另一个妇人接话，“晒过的米面孩子爱吃，我以后只认你这家。”
王婶站到我身边，低声说：“从今往后，谁再敢动你货栈一根手指，就得先问问我这织梭答不答应。”
我点点头，没说话。阳光照在身上，暖得很。晒架己经重新搭起来了，几匹新布挂在上面，颜色比从前更亮。
裴煦走过来，轻声问：“接下来呢？”
“等银子。”我说，“还有，把货栈修好。”
他笑了下：“生意会更好。”
“当然。”我看着眼前这些人，心里踏实，“他们信我。”
队伍慢慢散开，有人回家做饭，有人顺路去地里看看庄稼。李小虎带着村童绕到货栈后院，开始清理焦土。苗苗蹲在晒架下数布匹，嘴里念叨：“一匹、两匹……我姐的东西，不怕烧，也不怕黑。”
傍晚前，周家的银子先送来一半。是个老仆送来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我把银子过秤，分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