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坏掉的是眼睛。
白天的织忆神庙太吵，小花只能在晚上才能睡个好觉。
她刚睡下没多久，便听见织忆夫人回来的动静。她探头去看，织忆夫人跌跌撞撞地落在树梢上，脚一崴，差点从枝头掉下来。小花急忙叫醒藤蔓，将她拦住。
“夫人，”她蹬着脚丫跑到织忆夫人肩上，“你怎么了……你的眼睛”
织忆夫人的双眼蒙上了一块白布。
小花的花瓣拂过白布，被织忆轻巧地挡了回去：“没事，只是有点眼花，休息一两天就没事了。”
第二天，迁笙百里飘红，戍边多年将士驱除外敌，复员归来，无一人牺牲。
刚一进城，浩浩荡荡的人马便直奔织忆神庙而来。
他们还愿，割发，祈福，然后挂上更多的许愿牌。
他们的愿望没有尽头。他们把许愿当一回事，因为灵验。他们又没有完全把许愿当一回事，因为愿望可以随便许，没有人监管，没有人审核，丢几枚铜板，割一段发，便可完事。
只有百里织忆当了真。
她斜靠在树冠里，闻着香火，数着功德，笑意盈盈。
小花一直盯着她的白布看，想要借口清洗将它取下。可织忆夫人一直不让她碰，她也只好作罢。
过了几天，织忆夫人又带着许愿牌出差去了。
这一去便又是半个月。
迁笙终于下雨。
朝廷派来赈灾的贪官在回去的路上被马贼杀了个干净。马贼带着夺来的金银财宝渡河，突然倾泻下来的雨水，将他们和一箱箱宝贝沉入了本该干涸的河谷。河谷的摆渡人恢复了生计，一杆撑下去敲中了百宝箱，惊动了官兵。官兵将百宝箱挖出来递给了新来的知府。不日，新知府暴毙，难民闯入府衙，一人分得一杯羹。
皆大欢喜。
小花躺在枝头，听脚下的信徒将故事说得有滋有味，心想，那大概又是我们家夫人做的好事。
夜里，夫人回来了，带着空荡荡的双腿。
小花哭了，没有眼泪，夫人看不见。
她不敢去问夫人，便和藤蔓说起那双腿的事。藤蔓甩动着浑身上下的枝叶，表示，不知道。
织忆夫人的生活并未因为躯体的消失而停下来，反而发了狠似地工作。
小花想起了织忆夫人的愿望，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相信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不然怎么愿意用身体去换？
迁笙乃至整个国家越来越繁荣，织忆夫人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但榕树上的许愿牌有增无减。她们刚收起十串功德，下面的人就挂上来一百串。
“这还远远不够，”织忆夫人说，“我得更加努力，等许愿牌的任务都做完，天帝会给我额外的奖金，这样我就可以凑够功德了。”
这时候的织忆夫人已经只剩下一颗头了，一颗没有了眼睛的头。
藤蔓躲在她出差的深夜里，沙沙地哭，哭得小花心猿意马。
小花：“你其实是知道点什么的吧？快告诉我！”
藤蔓依旧沙沙地摇头，死活不肯说，只用植物间能听懂的语言，叫她别问。
反倒是树下传来小孩的声音：“小小阴阳花，你知道这些是要做什么？”
小花的第一反应，糟糕，被发现了，得搬家。
紧接着，她又以为自己犯糊涂了，怎么话里的内容不是打打杀杀？秉持着以不变应万变的原则，小花和藤蔓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像死了一样。
小孩：“我来告诉你吧。”
藤蔓一抖。
小孩：“福祸相依，人人生而皆苦，此乃天道。织忆夫人为了众生，去苦存乐，自然值得敬仰，但你有没有想过，万物讲究平衡，那些祸和苦真的就不存在了吗？”
小花依旧不敢动。
小孩呵呵一笑：“不，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有人替凡人担下了。至于那个人，哦不，应该说那位‘神’是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小乐吃小苦，大乐吃大苦，你品吧。”
说完，小孩转过身，往神庙的门口走去。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