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雪快走!”
李大炳看着呆立不动的秋雪,冲上去猛推她一把,狗娃看见大炳哥伸手往裤裆里一摸,拿出两个黑不溜的东西往高个子鬼子那儿一扔,几乎同时,大炳胸膛变成了一个血红的蜂窝。没容他看清万五爷摸个什么东西打向芥川龙小队长,一声震天的巨响把他和姐姐都震昏了过去。
煞庄一百多口幸存者的大半都是在这一瞬间逃出去的。场南边的玉米田被踩平了,里面躺着六七个手握菜刀的汉子和两个血肉模糊的日本骑兵。
狗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狗娃从那个洞口探出桃尖头,黑眼珠子四下抢抡,外面确实没有站着的人,再仔细看看,见村里剩下的二十几只花白狗围着尸横遍野的麦场转悠。花狗个个神色黯然,守护神一样蹲在主人的尸体旁。再经远处一看,玉米田里站着七八只大灰狼。狼眼如炬,发着绿莹莹的光。终于,在东方天际现出红霞的时候,大灰狼看看确实占不到什么便宜,声巨如豹地叫着,相跟着回伏牛山老家。
狗娃和姐姐从碾盘底下钻出来,他们看见碾盘已让血浆涂满。狗娃饿得小肠打结,心肺相碰,却又想吐,鲜血已把场地泡透。狗娃的赤脚踩在上面感到又凉又黏,抬头一看村子,都只剩些冒青烟的檩条、椽子,几只老鹰俯冲下来,趁花狗不防备,叼起一截截断肠,一块块碎肉,用力拍打着翅膀飞向天空。
狗娃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心里想大吼几声。那时他就在想那个给他泥巴糖吃的和杀了几百口的怎么能是一个人。
万五爷的辫子只剩下半尺来长,老人面部红潮已褪,但面相如生,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只是瞳孔已经扩散,眼中无光。狗娃轻轻地抹下他的眼皮。一辈子治病救人的老中医救了不计其数的人,自己却被人杀死了。
一阵低低的呻吟召唤着狗娃。他追随着槐花的浓香,看见了血泊中的秋雪。
“雪嫂子——”
狗娃狂奔过去。
他看见一张黄表纸一样的脸,胸前的玫瑰花已成了黑色。她的肚子上又多了一个大口子,血像是流干了。狗娃觉得那像是一个鲤鱼嘴,一张一合。他把耳朵紧贴在玫瑰花上,听到一个很遥远地方传来的搏击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两个声音的相隔有足够的时间绽开一朵喇叭花。他脱下白棉布褂子也没有把那个血洞塞住。
“雪嫂子——雪嫂子——”
女人觉得自己已经飘飞了很久,周围簇拥着祥云,身下洋溢着香气。她紧贴着祥云滑行,她沐浴着黄土地腥甜清丽的温暖。爹娘,万五爷,富根,猪头鬼子,小狗娃、大炳……金沙滩上迷**的天国,玉米田里狰狞的地狱……都滑过去了,滑得无影无踪,就要死了吗?我还有话埋在心里。苍天,你既然已经给了我二十八年的磨难,你就再多折磨我一会吧!我想再看看这天,看看这地,看看儿子一样的小可怜,看看爱我十几年的相好。
女人感到了轻柔的抚摸,听到了人世的召唤。她睁开眼,新鲜的、渴望人生的津液滋润了她那双干涸的眼睛。散失去的束束光线又重新聚成两个亮点。她看清了狗娃那张小黑脸。
狗娃听到秋雪嘴里在重复一个声音,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打成蜂窝的大炳哥拖过来。
“雪嫂子,大炳哥在这儿。”
秋雪看见大炳,眼睛里溅出来自天国的光辉,狗娃清楚地听到他吐出的声音。
“兄弟,是我坏了大事。”
她等到了这一瞬间,狗娃看到了一双死的眼睛,这双眼睛连同僵在女人脸上那一抹惨淡的笑,追随着狗娃,注定要同他一起进入坟墓。
现实世界在她的手里滑脱了……
幸存的人们回来了,目光呆滞地望着死去的亲人。
梁村长瘸着腿从玉米地里晃出来,哽咽着说:“多挖几个坑,一家人埋在一起,也好在阴间有个照应。”
这是煞庄历史上最简单、最庄严的一次葬礼。
延迟了两三天的哭号爆发了。悲凉凄楚的呜咽啜泣,绝望的野兽般的号啕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低回徘徊……
没过几天,日本鬼子投降了。
国军来煞庄据点受降的时候,据点只剩下十来个完整的活人。芥川龙小队长交出武器之后拄着木棍,居然神情庄重地面对着一片废墟的煞庄深深地鞠一躬。
他断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那条腿被手榴弹炸飞了,那只眼,有人说是万五爷用暗器所伤。万五爷已经做古,死无对证。但人们还是相信了,渐渐变成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美丽的神话。
安息吧,雪嫂子,万五爷!安息吧,煞庄的亡灵们。
只要他能呼吸,他注定要一遍一又一遍地把墓碑的故事告诉给煞庄那千百个不肖子孙,他要让他们记住:
那些亡灵将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