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窜进院子,也到堂屋门口拽了一阵脖子,踅过来说:“白三嫂,人看毬不清,你比画比画,我听听先过耳朵瘾。”
白三嫂就说:“秀秀你们还都记得吧?十八那个不比秀秀差,腰怕是还细上寸把哩。眼嘛,比秀秀温。你不是说人不过三十不找外路人吗?”
长生打趣道:“熬不住呀,你那床又不让白上。”
白三嫂就追上长生满院子跑。正闹着,九哥钻进了人群。一直和几位叭嗒着旱烟袋的老汉私语的二哥看见九哥,怔了一下,站起来迎上去道:“老九,你是来看热闹呀还是也想选一个?”
九哥嗫嚅着:“我,我呀,看看,看看。”
白三嫂盯着九哥上看看下看看,嘴里啧啧连声:“九哥呀九哥,你真是个没福人。错过这个叫金莲的外乡妹子,你恐怕打两灯笼,也难在世上找个像秀秀的姑娘了。嫂子我可记着当年秀秀走时你发誓赌咒样的话,你定要娶个强过秀秀的女人。可是你如今连套像样的行头也置不起了。”
九哥扯扯嘴角笑笑:“我看看,看看再说。”
我们都没想到九哥也是来相媳妇,觉得九哥肯定出不起二哥要的那盆血。高富仁的儿子终于落到只配看人娶女人而且还是外乡女人的田地了,世态炎凉真的不假。退一万步来说,就是九哥真的有点钱,二哥能忘了高富仁当年逼他背井离乡的往事么?怎么看,高老二都没有这个肚量。正这么想着,二哥已经开始折磨九哥了。
二哥说:“老九,二哥我能有今天,全仗老支书当年教导。我呢,也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总想找个机会报答报答。白老三家的眼毒,竟看出这个金莲像秀秀。不瞒你说,我正是看金莲像秀秀,才费尽心思把她领来的。人,我让你看个够,满意了,咱兄弟俩讲个说法,这笔账我全赊,你出个月利就中。”
九哥仍笑着说:“我看看,看看。我不会赊账的,更不想借高利贷,我爷就死在驴打滚上。”
“那你就看吧,”二哥鼻子哼哼,转身叫来南腔北调的媳妇,吩咐说:“他们都想现在就看看人,又都不想和娘儿们挤一堆,你带金莲和银玲去赵河边看看风景,闻闻咱这里的槐花苦香。这苦香味日怪,”转身对男人们说,“我就是忘不掉这日怪的香才回来的。你们可看仔细了,个儿高的叫金莲,看看我是不是在骗九哥。九哥你也看清了,看上了改口也不要紧,账,我照赊。”
九哥固执地回答:“我不会赊账的。”
明知九哥吃不起羊肉,却要让他闻够羊肉的膻腥,二哥这种整法,太不地道了。我们都看不过眼,却又不好说什么,好奇地看着二哥媳妇带着两个外乡女人,缓缓穿过院子,朝河堤上的槐林走去。那个叫金莲的,确实有一种能比过秀秀的风采,九哥已经在吞咽唾沫了。
二哥说:“人你们都看了。我先问问九哥,这金莲像不像秀秀。”
九哥艰难地说:“像,比秀秀腰还细,眼也不冷。”
二哥对另几个光棍说:“你们先别和九哥争,不然,你们娶了金莲,九哥整日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九哥黑药丸一样深嵌在眼窝中的两颗眼珠放着电闪一样的光芒,右脸银元大的疤疤涨得鲜红,这是那场大火给他留下的印记。他望着二哥说:“二哥,你说个数吧。”
我们都仿佛听到了二哥嚯嚯的磨刀声。
二哥说:“我要细说带金莲回来的难处,那是我这当哥的对弟弟诉苦,当哥的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不说了。只说说走的路吧,为了让她死心塌地跟我回来,我带着她去重庆去成都下昆明下广州从广州到武汉,费了一个半月时间。”
有人插话道:“你别说这些,说多了,九哥要多心吃了你的过水面,虽说想想都是这回事,可这种事还是藏着掖着的好。”
二哥便指天发誓:“天地良心,除了爬山拉过金莲的手,我再没碰过别处。我确实不恨老支书,没有他我能有今天的日子吗?你们知道不知道,我带出来的人,她们的爹妈都同意的。这个同意,那是用两千块买的。车票也涨了,住店也涨价了,日他妈啥都涨了。生意都不好做呀。”
九哥忍不住了,追问一句:“二哥,你说个数吧。”
二哥伸出五个指头,轻轻吐出两个字:“五千。”
这两个字引出一片咂嘴声、叹气声。
二哥忙解释说:“我知道时下不是这个价,可九哥的家境大家都清楚,他又不愿出月利儿,赊给他就这个数,十年八年能还不能还,还说不准哩。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九哥这么过下去。”
九哥急忙接过话头:“二哥,你说这话不反悔吗?”
二哥说:“我五尺高的汉子,当着全寨老少爷们,红口白牙吐出的字儿,能像放屁吗?你若是身上没一文钱,就留个画押字据,人你可以立马领走。”
九哥把怀里的塑料包掏出来,扔在二哥面前的青石方桌上:“二哥,我谢谢你了。这里是六千八百块,给你留五千八,多的八百块,五百块算是我谢你的,那三百块让二嫂帮金莲和我买几件衣裳。那一千块,我拿回去买张床,买几件家具,剩多剩少请老少爷们赏脸喝顿酒。”
二哥将信将疑打开厚厚的塑料纸,里面果真是一捆又一捆各种面值的钱。
这天晚上,女人带着孩子回去歇息了,男人们却都不肯离开,都留在二哥的院外饭场里,把各种烟吸出一片繁星样的暗红,围着九哥和二哥说下去。我们心里都在用秤称着这一日发生的事情。二哥红口白牙挣了几千块钱,我们都没多细想,这碗在刀口上行走的饭,不是谁想吃就能吃得到吃得顺的。关键是九哥的生活十分耐嚼。分田到户以后,四年时间有九哥拿出的积蓄,五六口之家大半是能办到的。可这笔巨款由九哥一人拿出,就不能不叫人吃惊了。一个人,一亩三分四厘责任田所能蕴藏的力量,把我们都击倒了。如果没有当年那场大火,如果没有九哥妈的死,九哥拿出这笔钱,肯定会让我们厌恶甚至仇恨的。事实让我们感到羞愧,在这几年里,我们真的已经把九哥看成一个废物,一个圣人蛋。
九哥在自己简单的婚礼上喝醉了。他应该喝醉一次。他靠自己的双手真的就娶到一个比秀秀腰细、比秀秀眼温的女人,真该大醉三天的。九哥能有这个结果,真的让人替他高兴。可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仅仅是九哥七折八弯故事的开始。
第二章
开始的日子里,金莲给我们高王寨人留下了好印象。听房的人在床外墙根下蹲了没多久,就心满意足地走了。九哥没费任何周折就做完了男人和女人在**做的事情。金莲一起床,就开始整理九哥那破败的院子。然后呢,就扛着借来的锄头和九哥一起,说笑着,间或在和煦的春风里哼出异乡的小调去麦田里锄草。下午呢,金莲和九哥出了几十斤芹菜,按照金莲的意见摘洗晾干,一斤捆成一把码在院子里接夜露。第二天,我们蹲在饭场吃早饭的时候,九哥和金莲已经卖完芹菜双双回来了。九哥掩饰不住自己对金莲的十二分的满意,告诉我们这一集他按金莲的办法打整了菜,同样的分量,每斤要多卖一毛五分钱。过不了几天,我们就不再注意九哥和金莲了。本来,庄户人家的日子就是应该这么过的。再说,棉花就要破土了,要小心地观察、施肥、打农药,忙得连亲家田头见面都省了问候呢!
可是,不久以后的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九哥蔫蔫地拖着架子车,独自一人回来了。七嘴八舌一问,九哥丢三落四一答,事情就明白了:金莲带着七八个集卖菜攒下的二百多块钱不辞而别了。九哥没去车站堵截金莲,而是以为金莲在县城迷了路,在县城找了近两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金莲早到了离县城六十里的南阳,说不定已经坐上南下的火车了。
“你真是个圣人蛋呢!”白三嫂恨恨地说道,“你咋就敢让她掌握钱把子呢?没有一分钱,她敢动这个心思?”
九哥说:“我是和她过日子的,不能天天防贼一样防她。我是怎样待她的,她心里明白。她愿意和我过,总会回来的。她心里压根没有我,迟早会有这一天。我没有甚大志向,只想过个平淡日子。我不信我连这一件事都做不好。”
望着九哥渐渐远去的背影,四婶家的巧荣扔下饭碗,叫一声:“天爷——”用手捂了一下嘴说,“六千八百元,看得灯草一样轻,该不是有了神经病吧?”
巧荣说出了我们大家对九哥的评价,他确实有病。用三年血汗钱买的不知根不知底的女人,能这样大撒把由她满野放羊吗?还一口一个心里有他没他,真是病了。千几百年了,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有几双?不都是看着孩娃缺爹少妈可怜才在一口锅里勺子碰碗吗?相比之下,长生算是看透了这一层的,不顾地里的草荒,不顾春种秋收时令,只是守着银铃,等着女人肚子胀圆,结出个瓜果梨枣。
九哥在寨北路口守望了几天,终于接受了金莲弃他而去的事实。他又一次以坚韧的沉默承受了这一切,深邃的黑豆一样的眼珠依然贼亮。他用了三天时间,仔细查看了寨子东南靠赵河的土岗,然后走进了村长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