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你娘,你鳖娃又逃学了!”
叉八怯怯地望着父亲,“学校早不上课了。”
梁文法从里拿出一个馍,递给叉八,嘴里道:“日你娘任光华,家里着火了,你狗日的钻到哪个老鼠洞去了,看你今夜黑睡个毬,抱住老母猪睡吧。”
“光华叔跟我三嫂走啦。背个大包袱。”
“你鳖娃说啥?任光华跟,跟你三嫂私奔了?你,你听谁说的?”梁文法从椅子上跳下来。
“我在竹林里屙屎,看见光华叔和三嫂一起过河了。”
梁文法心里很不是滋味。玉兰竟忍心扔下四个娃娃!妻子死了五年,再也续不上。仗着是民兵排长,这两年也不太寂寞,还有人挺喜欢他的狠劲儿。早个五七年,他们老梁家在八里岗还很受人敬慕哩。如今孤门独户的任光华竟欺负到梁家头上了!他觉得这口气实在难咽。一抬头,看见叉八抖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大模大样啃着冷馍,又骂:
“你这个没眼色的死驴!还不快给你四伯讲去?”
叉八应声而去。
“叫他去队长家求求,想个法子。”
梁文法颓唐地圪蹴在门口。“我寻思这火也烧毬得怪,咋日弄也救不下,八成是任老大自己放的。”越想越气。
5
八里岗不大不小,人口也不多不少。这地方大的村子有几千号人,一村一个大队,队长就有好几个,上面有支书、大队长。小的村子只有几户人,几个村合一个队,各行其事,同样显不出队长这一道子。八里岗好就好在恰到好处这四个字上。官也好当,民也好做。别看队长的沙帽翅翅没柳叶长,那也是公鸡头上的一块肉——大小是个官,代表着一级政府。自从有队长这个职称,周德仁始终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八里岗的偏僻也是恰到好处。它离县城七十八里,离石佛寺街五里。自古都是“地以人传,人以地传”。六朝时大画家宗炳就在石佛寺学画三年。后来元好问做了涅阳县令,来寺朝拜,因他还是个大诗人,更让陋寺生辉。在周德仁眼里,石佛寺的大名能赫然印在比主席像大不了许多的地图上,并不是绘图的人看中那几间破房,几尊石佛。是什么使然?四年前,任光华回来了,他紧张了一阵儿。后来不都过去了。八里岗有鸡尿湿柴的事,还得找他。
6
在八里岗好做人,梁四老汉体会最深。
虽然出了一些不正大光明的事儿,日子过得处心积虑,如今不也儿孙绕膝了?给玉兰圆房的时候,他还大方过一回,请来道喜的人喝了喜酒。
黄瞎子也来了,开口都没好话。
“梁四哥,往常你可是有口痰也要留着点灯的角色,今天为了什么事?”
别人劝瞎子,“今天是三勇和玉兰的大喜日子,你老就说点吉利话。”
黄瞎子装聋卖傻,“算过八字吗?再说这今天叫哥,明天叫外头人,也不合适。”
梁文法派人把瞎子架了出去。
黄瞎子曾给玉兰提过亲。梁四没听完就不耐烦了。
“那我白养她了。三儿是缺鼻子呀?还是少眼睛?这事我自有主张。”
黄瞎子轻笑一声,心想:你城府深着哩,把玉兰抱回来时,不是说当闺女养吗?如今花花肠子露出来了。
“四哥。三勇和玉兰也算阴阳相对,理上也说得通。不过玉兰子如花似玉,是天地造化阴人之精。自古都是才子配佳人。纣王无道,阳气就不盛,服不了妲己这个狐精,最后落个家破国亡。我听三勇声口,木讷含混,混混沌沌,能说个人也算造化了。把玉兰子给他,怕他还没福分消受哩。四哥,还望三思。”
三勇?那可是梁四老汉的**!如今让一个瞎子也这般小瞧,梁四眼里想喷火。又一想瞎子还谈什么如花似玉、沉鱼落雁,全他妈一个活见鬼,一笑,把一腔怒火压了下去。
“老弟,嘿嘿,这个家是我在当着。玉兰是我的闺女,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不就要她给我端个茶,送个水?嫁人?说的灯草一样轻飘!你出钱给三勇娶一房?连你碗里的饭,还不是队里几百号人赏的?你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你给她吃啦?管她穿了?如今反倒管起她的婚嫁。我说你呀,往后多积点德,闹不好下一辈子又是一个绝户头,睁眼瞎。”
7
总算熬过来了。
老汉抬起头,望望天。云很低,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一片。“死玉兰又野到哪去了。”夹起最小的孙子,捡起一个瓦片,准确地揩到小孩子的沟子里。两个大的要溜。“回来!又下河洗澡?水里有夜叉,吃了你们。都回来揪洋槐叶。晒干一斤七分钱哩,换成盐够咱家吃一个月。不挣钱,七八张嘴,吃个毬毛。”
“北头着火了。”
“着火了管你屁事。回去。”
三个孩子恭顺地折回院子。这个家,梁四老汉是皇帝。
老大小猴子一样,噌噌几下,便爬上一丈多高的洋槐树。梁四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怡然自得地看着三个虎头虎脑的孙子。三个孙子一人一个样,不像玉兰,都像他们的爹。可当年他能有啥法子?只能抱怨自己命太苦。他真庆幸这是在八里岗,天高皇帝远。记得五年前来了一位公社妇女干部,来了解农村婚姻情况,让婆娘们说男人的不是。当时他吓得尿了一裤子。妇女干部像是闻到什么味,问,再三地问。玉兰只是说:“我这条命是他家救的,就这话,再问也是这话。”
多好啊,八里岗!
他迷糊了一会儿醒过来,便看见三个赤条条的孩子。他们太小了,老大才九岁,小的才六岁。他的心不由得一震。他是老了,但还没有老朽。他还想活,想看看孙子们大发。他还想做主,把巧巧嫁给她大哥或二哥。这样,入了祖坟,也不会觉得愧对祖先了。梁家的香火没绝在他手里,而且越来越旺了。
“四伯,四伯,不好了。”
叉八喘着粗气跑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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