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让开!”
梁文法脸上**漾着胜利者的自豪。他在八里岗角色依旧。任光华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公道。左右看看不见队长,他有点迫不及待。他点根纸烟,脸上浮起一层怪笑。慢慢扯开任光华湿漉漉的衣服,一片疙瘩子肉**在外。他看见里面隐藏着一张女人的脸,对他冷冰冰。他的手抖动一下,把烟送到嘴边,轻轻地吹去那层淡淡的烟灰,然后伸过去……任光华面部抽搐一下。梁文法闻到一种很好闻的味儿。这一时刻,他不再相信人肉是酸的。
“你狗日的欺到梁家头上了。老天有眼。”
任光华抬眼看看说得唾沫星子乱飞的梁文法,觉着这张脸就差那么重重的一拳。他用力把一口浓痰吐了出去。
梁文法从一个民兵腰里扯下皮带。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的人,都要记一辈子,白衬衣全叫染红了。
人群里一片**。原先他们是来找乐的,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们害怕这样,见血的。
“文法,你疯了。”
周德仁挤了过来。几十年的磨练,他不但熟悉八里岗,连人们的思维方式也很谙熟。他知道任光华从此在八里岗臭了。一个人自绝于父老乡亲、土地田园,他的一辈子就完了。同时,他也很清楚对这种事的惩罚该有个限度。队长一出现,人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他们知道队长是那种你无法评说的人。他总是瞅准时机,一下子就稳稳地占了上风。然而八里岗遇到大灾大难大事,不找他又不行。
周德仁魁梧异常,一般人和他站在一起就会觉着气短。
“你也混了二十来年,还是这种样子。玉兰一个妇道人家,一时糊涂,改了还是咱八里岗的好媳妇,犯得上绳捆索绑吗?还不快解开。”
梁文法解开绳子,把搭在玉兰脖子上的一双破鞋拎下来。
周德仁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稳住。一百来双眼睛盯着周德仁,看着他慢慢地将晶莹的独山玉烟嘴送入他厚厚的嘴巴之中。太阳颤抖着,滚动着,渐渐把整个身躯掩藏在地平线之下……不一会儿,村子上空就罩上了一层昏黄的暮霭。场边几棵高挑的榆树慢慢地在晚风中轻摇。周德仁是那么沉着,那么宽容,那么高贵,同时又是那么隐藏。他竟能在这样的时候,依然保持笑容可掬的面貌和清明平静的心境。
“娘——”
一个小红点儿从人群里射出去。
巧巧被这种气氛震慑住了。她抱住玉兰的腿,看着众人。
这一天发生的一切都镌刻在她的记忆里。过了十几年,她清醒地和这个世界告别的时候,她也忘不了那许多血。
巧巧跑过去要解任光华身上的绳子,一只大手钳住了她。
“哎哟——日你妈,你是狗——”
梁文法手掌肥大,轻轻一挥,巧巧就摔在几尺外的泥坑里。他的手背上印上了两排四个细细的坑。坑是圆的,周围白里透着青紫,中间向外渗出点点鲜红。梁文法吃惊地看着四个小红点,却不敢惊动它们。
巧巧挣扎着从泥地上爬起来,没有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越发显得明亮,她慢慢朝梁文法和周德仁走着……
周德仁不敢正视这种透明的光。他感觉到这亮亮的光线中带着丝丝阴冷,藏着几缕杀机。那光线在流动,渐渐形成一种力,滞重而坚韧,扑面压来。
周德仁最后终于被这目光毁了,变得疯疯癫癫。这是十几年以后的事。
人们惊慌地看着这突发事件。
“这丫头成精了。你看那眼睛,好瘆人。”
“和黄瞎子的眼珠子一样。”
谁也没注意,黄瞎子准确地摸到巧巧身边,拉住她往外挤。“血流成河呀,快把娃娃都叫回去,见多了,要变性的。”
人群里叫唤孩子声乱成一片。
黄瞎子突然苍凉嘶哑地唱起来。
莫道你,莫道你当朝太师威如火,
更有那,更有那路上行人口似碑。
周德仁并不言语,恨恨地盯着北面茫茫的伏牛山。只听“咯嘣”一声,独山玉烟嘴叫咬断了。他清清嗓子,庄重地说:“任老大和玉兰私奔的事就不说了。你们看那几间仓库。里面还有几千斤小麦,那是全村人明年的种子。任老大想烧它。老天有眼,刮了东北风,把他自己房子烧了。我不说咋办。文法,今夜黑派两个民兵看着。明天押到县上,该蹲班房,该怎么办由县里发落。”
任光华倒吸一口冷气,一抬头,几十双疑问的目光盯着他。他突然明白:周德仁是想彻底干掉他。
这天夜里,他正想着完了,一个女人溜了进来,割断了捆他的绳子。
“光华哥,快跑。我去告诉玉兰。”
他依稀记得秀改一个月前匆匆出嫁了。
“秀改妹子,我怎么报答你。”
“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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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