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夯被高高地抬起,深深钳入碎石块中。
我这里瞅她呀——
两眼(那个)扑棱棱
“嘿哟!”
众人徒然精神抖擞,力气倍增,便把那沉重的石夯抬得更高。
就打(那个)清早唉——
我得了个相思病
“嘿哟!”
叉八趁着这个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全部意念压入小腹丹田。照例,这里领夯的要一口气唱一长段。叉八把调子由低到高地唱上去,抑扬顿挫,极富表现力。
只把妹妹你那——
美甘甘、香喷喷、娇滴滴、凉渗渗的一点唾沫星儿唉——
咽下去
再到那鸳鸯帐内出一身风流汗呵——
我这屌病便可轻
“嘿哟!”
因为有了叉八的号子声,中途并没歇停,一个上午,就把墙基打得很瓷实。
一个月后,青砖楼房盖起,外带院子楼门耸立在八里岗村西头。
一天,大太阳。众人做了一大片砖,正在歇息。巧巧看见田永川沿着河堤回来了,神色奇异。她自言自语:“房子也盖起了,整天的,还像缺个什么。”
“缺我这个男人搂你呗!”一个男人的声音。
巧巧跳起来,指着那人吼道:
“你算什么东西!”
人口普查资料上记载:涅阳男性比女性多出八万。因此当地姑娘就越发金贵。见面的第一天就要花费八九百元。见面礼、订婚衣裳、红纸包……叉八二十五了,父子俩连梦都不敢梦。后来,四川向这里出口了不少,可又不实行三包。梁文法上了一次当。
年初,一个本地男人领着一个姑娘到了他家。梁文法见人家不嫌弃自己家境贫寒,儿子相貌拿不出手,以为真是祖宗保佑,把三百块钱交给了那个男人。姑娘一口一个爹,叫得梁文法心花怒放。谁知女人只和叉八睡了三黑,上了一趟街硬是丢了。后来有人到县城,见布告上写着一对犯罪夫妻,回来一讲,不是他们是老毬。捱到这年冬天,梁文法不得不另想办法。
叉八等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那些年你可把他整得不轻。”
梁文法掏出烟袋,叹息一声,颓唐地蹲在地上。
“人呵,谁没个三昏三迷,那些年怪我有眼无珠。其实,我早就看出他是条汉子。可一山容不下二虎,还不是为了你鳖娃。日他娘,那几年真跟梦一样。”
“人家要是不答应,这脸往裤裆里装。”
梁文法火了,站起来,指着叉八的鼻子骂:“你鳖娃尽发些好事!去都没去,咋知人家应不应。照你说,就该买条绳子,往脖子上一套,多省事!没出息的东西。你以为和女人睡过就算男人么?不娶下女人,生下娃娃,算个毬男子汉。有种的,吃几年苦,忍几忍,活个人样叫我看看。明说了,你不应,就不是老子掂毬做的,马上给我滚出去。”
虽然只有三天,叉八再也忘不了女人的好处。
“爹,我听你的。就是他要条胳膊要条腿,我立马砍了送上。”
叉八那神态,真有点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壮烈。
梁文法爱怜地看了儿子一眼,用手拍拍叉八结实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一叠钱。
“你拿这三十块钱到街上买几瓶酒,买几条好烟。旧社会拜师,还要备四色礼呢。你任大叔开恩收了你,可要下苦力,干它三年,给咱家留个后。”
第二天早上,天气阴冷。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夹雪,路上是溜冰。小麦叶上都有一层灰白。尖细的干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一阵风刮过,槐树林便响起呜呜的哨声。北面的伏牛山全叫白色笼罩。窑上冒着三股黑烟。烟柱歪歪扭扭朝上流动,越来越粗,越来越淡,拐了九九八十一个弯,在半空中溶入淡灰色的云。
“小心!小心!别摔碎了酒瓶子。”
梁文法父子,一个拎着几瓶酒,一人抱着几条烟,蹒跚在结满溜冰的路上。哈出的热气变作白色的水雾,在他们脸前萦绕一会儿,倏地消逝了。
41
任光华站在窑洞口,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淡淡迷蒙的天。他憔瘦了许多,脸刮得铁青。额头深深的皱纹里,掩藏着点点青黑色的煤渣。
“巧巧,看看砖变成啥颜色了。”
半天不见动静。任光华扭头一看,巧巧蜷缩在窑洞一角,正津津有味地啃一个烤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