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不知道,我小时生过一回病,病一好就长出半头高。”
“真的?”
“你不信?”
“我信,孙悟空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哩。”
“你比我大,往后就别管我叫姐了。”
“那叫啥?”
“叫冬梅妹吧,你试着叫一声。”
盛元子把目光从书上扯起来,喃喃道:“冬梅妹,冬梅妹,咬嘴,不如叫你冬妹吧。”
“中,这样又好听又不咬嘴,你叫一声。”
“冬妹。”盛元子叫一声,目光又掉在书上。
“声大点,再叫一声。”
盛元子又叫一声,开始翻书。田冬梅没想到难题竟这般易解,嘴角和眉梢兀自向上跳动着,扭头用眼细品盛元子翻书的贪相。
过了好一会儿,田冬梅说:“天要黑了,别看坏眼睛,回家吧。”
盛元子应一声就走,走几步又停下问:“你咋不走?”
田冬梅两手绞着辫子,倚在一竿竹上,说:“你一个人先走。”就这么想着什么,想着想着就笑了。正笑着,忽就蹿出竹林,急急地喊:“盛元子,盛元子……”
盛元子站下了,一回头,田冬梅已到跟前,幽幽的声音响着:
“人前可别喊我冬妹。”
二
盛元子进县城读高中了。田冬梅第一年没考上,补习一年又名落孙山,只好回柳村种田。回想起来,自打上了初一,心思就不在书本上,也只能是这个结果。这时,田冬梅已出落成个大姑娘,柔细的身条,声音甜甜脆脆,很惹眼。
村里小伙子却难得饱眼福,平日里见不着她。只有到了星期六下午,才见她蝴蝶般从家中飞出来,却如一道彩光,眨眼就飞进了盛元子爷爷的院子。盛元子是个孝子贤孙,每周六都回柳村来帮爷奶干活,一点不恋城里父母刚建的新家。于是,小伙子们便生了种种推断,一致认为冬梅和盛元子相好了。世故的老人听后却摇摇头叹口气。
田冬梅帮盛元子爷奶担水、烧火、做饭、都是幌子,为了让盛元子傍晚回来感觉这都是碰巧,不是专门而来。盛元子一进门。田冬梅也只看一眼,随后就只用耳朵听。其实那一眼看得很死,也很实在。盛元子嘴的周围不再白净,淡淡长出了茸毛都看见了。田冬梅也不久坐,烧好饭就走,老奶奶再三挽留也要挣脱开去,兔子样跳入夜幕。久之,都习惯了,老奶奶想着田冬梅和盛元子自小厮守惯了,竟也没留心去察觉大姑娘的心事。
田冬梅几次想把事做得明一些,话说得透一些,让盛元子能明白自己的心,可最后关头都退缩了。想着盛元子正在读书,不该过早明白这些事,明白了会分心,书读不进去,就觉着眼下这样也很好了。
事情却常不如人意。这年初夏,盛元子一连三个星期没回柳村来,田冬梅感到了一种恼人的折磨。星期六到两个老人那里坐到月上柳梢头,再一个人拖着双腿去竹林那边傻看黄月亮。第四个星期天,一大早蹲在门口刷牙,便见了那柿树旁的自行车,下了决心要去诉说一番。
“回来了?”
“回来了。”
“你吃了吗?”
“吃,吃了。”
“是不是病了,看你瘦的。”
“没,没啥病,夏天就这样。”
全不是想好的话。接着就更乱了方寸。
“村里人都说你一天大一天了。”
“我早比你高了。”
“说的是人大了心就大,不比小时候仁义。”
“……”
“说你俊鸟飞高枝,花喜鹊尾巴长……把爷奶忘了。”
“谁说的,你不该信,高考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