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休息去!”父亲终于开口了。
“不!我要当兵!”
“后天上午八点,到镇医院参加体检!”
“爸爸,真的么?”
阿波罗那角钢焊成的胸脯挺得高高的,凤柳在谄媚地朝他卖弄**,但阿波罗差不多只是无意中扫了它一眼,就钻进了百货商店。
“有蓝吉列么?”十五岁以后他第一次在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面前抬头说话了。
“什么蓝吉列?”叫桂儿的美丽的女售货员那游移不定的目光象红宝石光。她的家在他奶奶隔壁。
“就是刈这个的。”阿波罗用食指比试一下。
“只有双箭牌的。”小姑娘抿嘴笑了。
“我要蓝吉列,真正的美国货。”
走出店门时,他想,不要紧,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坐军车去汉口,那里一定有。还有昆明,那里也该有吧!当然,我还可以到越南人那里去缴。他们在美国佬那里缴来,我再从他们那里夺来。呱呱叫。够英雄。一定要找一副把把上刻着阿姆斯特朗或奥尔德林(首次登上月球的两名美国宇航员)这两个名字的,只有他们才能配得上阿波罗。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从昨天的这个时间里下起来的,十里外的大山里这会儿积雪该有尺多深了。阿波罗的第三个理想在这个时候开始**不羁地奔腾了。雪的山,雪的河,雪的树,那雪的峰群,那雪的流瀑,那雪的森林,在屋外一遍一遍地敲打着他的窗扉,一遍一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我不能睡,阿波罗在**翻了一个筋斗,明早醒不过来怎么办!那里有我久久向往的圣殿,那里有守护我的天神。后天,我就要换装了,穿上那套满是樟脑味的军服,在这以前恰好有这么一天时间,雪婆婆说不定正在等我呢。在成为战士以前,必须先成为一名男子汉,征服那片林子——我不能睡,明天早晨我得去。明天——
……一个系着红肚兜的小男孩正在草坪上同一只羊羔搏斗。忽然间,羊羔不见了,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拂掉沾在光屁股上的一片草叶,径直向那片白色的林子寻去。正走着,从树林里跳出一只美丽的麂子,一位全身洁白的婆婆骑在她的背上。
“阿波罗,你要去哪儿?”
“雪婆婆,我的羊跑到您的林子里了。”
“那好,我帮你找找吧!”
“不用,我自己来。”
“行啊,不过等你出来的时候,你就不再是娃娃了,你将会变成一个大男子汉了。我走啦,我在黑森林里等你来。”
麂子驮着雪婆婆一扭身子飞进了那片林子。小男孩跟在后面追,后来他干脆解下红肚兜举在手里象一面战旗,赤条条地朝那片林子冲去……
父亲替阿波罗盖好蹬在一边的被子。
……小男孩又感到红肚兜在束着胸脯,他小手不停地拉拽着,还要这肚兜干吗,雪婆婆说过,从黑森林里出来的人就成了男子汉……
“他也许不是读书的料,让他去试试吧!”
“他还是个孩子呢,到部队去能行吗?”
母亲抚着阿波罗的额头。
……小男孩终于跑到林子跟前,好冷啊!啊?麂子呢?雪婆婆呢!白色的林子呢?怎么全不见了?小男孩哭得好伤心……
快要离家了。说是到部队去过元旦。那天接兵部队的一位首长悄悄地问他,到部队后,愿意去给身上有十七处伤疤的司令当警卫吗?阿波罗一听连忙应下来。回家后,他开始瞧不起戴着大盖帽、穿着白警服的父亲了:人家赫赫有名的司令员都找上门来请我去当警卫,您这个小小的所长,哼!但是第二天一起床,阿波罗就跑去找到那位首长,严肃地声明:我要当一名侦察兵。
现在,阿波罗总算可以象父亲那样坐在藤椅里吃饭,还可以当着母亲的面架起“二郎腿”了。但是,那个女售货员,那个不知道蓝吉列的十七岁小姑娘,那个桂儿仍在用那红宝石光的眼睛瞅他。他突然萌出一个念头,穿上军服后就去店里,告诉她:如果有蓝吉列,请给阿波罗留一副,三年后他从部队回来时,上你那儿取。这句话要一字不差地说给她听,他从**蹦下来时还在想,应该十二分注意的是,这里面的那个“他”,千万不能错说成“我”,否则,就没有气概,就少了一种至关重要的男子汉味!
小男孩才是什么时候都是我呀我的。
小男孩已经离开了,他不知他是否戴上了掉在地面的红肚兜。他坐在麂子长长的脖子上偎着雪婆婆,把生着亚麻色头发、点着吉祥痣的头,从雪婆婆的腋窝里探出来悄悄地说:我走了,我不回来了,我永远也不再同你捣蛋了。
父亲的鼾声真雄壮。小时候,阿波罗曾扯着嗓门比试,总盖不过这豹子打呼噜的声音。
阿波罗在微光点点的房间里搜索着。父亲的手臂叠在母亲的手臂上,两只手将枕角沉重地压住。他清楚要找的那件东西搁在那里,提心吊胆地将手伸进枕底,手枪的铁柄竟是暖和的。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屋子,悄悄地将门拉开又合上。
雪花还在飘飘扬扬地洒着,他跑到一幢房子前面停下了。那扇窗子果然一推就开。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团雪,朝屋内那雕花床扔去。
“哎呀!谁?”
这多象雪婆婆的声音。是大胖他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