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个朝代赤石牛又回到河摆上。
那天里,捉鳖佬提着一篓老鳖走进门,不待独臂佬开口,呼呼啦啦全倒进砂锅。文火煨了三滚,武火炖了三滚后,两个人一边绵绵絮絮叨叨唠唠,一边慢嚼慢咽细品细尝,喝尽了三瓶古泉清大曲后,捉鳖佬脑壳枕着桌上的碟子睡着了,而独臂佬仍能够踉踉跄跄地走到他的河摆上的赤石牛身旁。这身子残废了半辈子的老人醉了,并且心也醉了。
在那记不清说不准的年代,金鲤鱼也醉了,赤石牛和白石牛的四只犄角只要扭搏到一块它就准醉。金鲤里在艾怨之余倒还是暗暗敬佩着大禹王,每逢这时,它就会醉意微微地说:“你俩无论谁胜谁负,终归全免不了那最后的悔恨。”
金鲤鱼这话被赤石牛的一个响鼻,被白石牛的一声尾鞭,盖得只剩下无以连贯的几个断断续续无意义的字。
父亲这酒醉得正是时候。政协主席在河摆上搭了一个凉棚,将独臂佬与赤石牛一起遮住。
独臂佬除开不肯离开赤石牛半步以外,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从河那边牵引过来的高压输电线路,第一座排杆的位置桩,就钉在八十二烈士墓地正中。
——从河那边延伸过来的二级公路拱桥,另一座桥头的开线,就划在赤石牛与河摆的四周。
老人的醉态正配得上这块苍荒犷野的土地。这一天鲤鱼潭上的暮云变成了玫瑰色,却又象城里姑娘的连衣裙一样,另镶了一道边,这玫瑰色暮云镶边是铅灰色的。捉鳖佬不象他的酒伴那般醉得不愿醒,他咀嚼着一只腌萝卜时警告儿子,不得去石滩胡闹,有事非得过河时,跑着走,干大水就要下来了。
赤石牛落座的后一天,河那边整队建筑工一齐撤了,砌成的河摆象只大灰狼。
镶边的玫瑰色暮云只让少数人看过后就隐去了,片刻,在它隐去的地方升起一颗长尾巴流星,沿着西河从下游飞向上游,在它坠落的地方发出不大不小难以引人注意的闷响。
这时,独臂佬听见的却是另一种声音,而这种声音并不是人人都能听到的,一生中能听到两次以上的人更是绝少了。当然在电影中听见的不能算数。连武瞎子都说电影假,《南征北战》假,武瞎子说自己带的那师人马打仗时胜多负少,不然怎会当作战犯关了几十年!他的确曾败在武瞎子手下,当时,炮弹象冰雹一样铺天盖地而来,本来就没满员的一个营,没见着武瞎子的兵是什么模样就去了一多半。指挥部要他守三天三夜,他在第二天就成了武瞎子的俘虏。他被绑在武家祠堂前的铁柱上,武家杀牛祭祖时用的就是这铁柱,那武瞎子故意象拴牛那样,只用铁链锁住他的左手。
“乡里乡亲的,饶他一次吧!”闻老先生当年假惺惺地劝女婿。
“这铁链锁上了就打不开,只要你有法脱身我就放了你!”武瞎子用鞭把敲着铁链与铁柱。
“给我拿刀来!”他血红的眼睛瞪得老大。
武瞎子在一旁揩着眼镜。大刀拿来了。
他操起来,只听嚓地一声响过,整只左臂和铁链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提着大刀从傻瞪着眼的人群中间摇摇晃晃地穿过去。一爬上他的这座河摆就晕过去了。
独臂佬此刻听到的也是这种声音,这种躯体分离的声音。
从上游谷地豁口涌出一大股凉风,这股凉风不间断地吹了半个时辰后,八十二烈士墓地前的草坪上响起了牛皮贩子们的声音。
“真凉快!”
“是凉快!”
“今晚这赤石牛你一人看着点,我先回去。”
“熬不住,想女人了?”
“我那老婆天热一点就不让沾边。明晚我替你,那小寡妇这几天可盼急了。”
捉鳖佬的儿子吃吃地笑起来。星光下,一个人影离开了墓地。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影离开了墓地。两人走的方向正相反。
与此同时,那边河摆上冒出一个人来。
与独臂佬听到的那种声音不同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以后,就没再停歇过。大约到了半夜,盛放着西河的狭长山谷里,流星坠地后的那种绵绵缠缠的闷响,猛地升华为数不清滚滚而来的万钧雷霆。瞬间里,一种几尺高陡崖一样庞大躯体的顺石滩倾泻而来。拴在河摆上的木船,犹如一只急迫中欲跳墙的小狗,几乎竖立着高翘起的船头,紧贴着那水墙不停地摇摆,终于,小狗似的小木船连抓带爬地窜上了墙头,没容喘息又被推上一座更高的波峰,紧跟着一只更敢于冒险的大浪,被前面汹涌的水头顶了回来,它一个翻滚钻进小木船船底,哗啦一声,小木船飞起来倒扣在河摆上——这就是干大水,连河谷两岸的大坡巨崖也都震颤地往后退了退。浩**的大水朝着前方披坚执锐的障碍物闯撞而去,山光水色夜幕星帏,给这由破坏力与创造力扭织而成的神圣之物,披上一派凛然肃穆的气氛。洪峰在远方渐次隐去,在那大水开通的群山豁口,在那天水相连的陌生原野,那微微拂动悄悄伫立的不知是不是天陲?大水流经黄泥小屋门前的那段河床时,则是小心翼翼地紧贴堤顶与堤坡的那道交缘线,战战兢兢地憋住它使不完的磅礴之力,仅仅在堤岸两处低凹部份漫进几股浊水。
那独臂佬怎么了?
那武瞎子怎么了?
干大水退后,两座河摆全没了,赤石牛自然也没有了。多天后,鲤鱼潭里浮出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尸体。于是政协主席为父亲挽上黑纱,闻老先生为女婿垂下了哀泪。一直跟着闻老先生,很乐意人家称他们为记者的宣传部通讯科的两名干部,一致认为这是一宗具有深远意义的谁救谁(?)的事迹。
然而,下笔之前,他俩为谁救谁的问题一直吵到县委常委会上。
捉鳖佬的儿子说只要给他一百美元奖金,他可以提供知情人线索。但是,阿基诺结束自我流亡回国时突遭暗杀,菲律宾政局发生动**,闻老先生扔下一堆诺言急匆匆地飞回马尼拉。这叫牛皮贩子好不懊丧,晚上他听完广播喇叭里“爱国华侨闻老先生今日惜别故乡”的本县新闻后,就对独臂佬的儿子说,他父亲知道那事的原委。
事情奇就奇在这天晚上,捉鳖佬竟让自己养在水缸里的那只老鳖给咬死了。
198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