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梅家怎么了?”儿子问。
“他家死人了。”大胖妈回答。
“人家死人你却要唱戏,这不是成心怄谁么!”儿子说。
“他当年不让你去参军还不是成心怄我们。我说了,天下开后门的都不得好死。活该!以为能占大便宜,没想到吃了大亏。瞧你,住的有新楼,手里有存款,怀里有媳妇。可他那儿子连小命都玩丢了!”大胖妈说。
“谁?谁死了?是梅奶奶么?”儿子说。
“老东西还健旺,她那独孙子叫越南人打死了!”大胖妈说时幸灾乐祸。
“阿波罗——阿波罗死了?臭×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儿子疯了似地揪着桂儿骂,没人敢上去阻止,待他骂累了时,不开腔了时,桂儿才对他说,阿波罗牺牲的消息在他进山打猎的第四天才传回来。
沉默了好一阵,看看肯定没事了戏班子开始收拾家伙了。
大胖突然说:“别走。给我唱一曲《还魂》。”
大胖妈惊恐地说:“儿呀,唱不得!不吉利!”
大胖一瞪眼疤拉脸拉得老长。“我说唱就要唱,唱它三天三夜。钱我给,一天三百块!”
锣慢鼓缓,琴哀笛怨,男人们唱道:
魂渺渺魄悠悠无风自动哎
来有影去无形渺渺无踪哎
走金山和银山尖刀山过哎
走金桥和银桥奈河桥引哎
“叮叮呤呤,冬冬匡冬冬匡!”
天也空地也空天空地空哎
日忙忙月忙忙走西东哎
善也空恶也空善空恶空哎
善争强恶斗胜一场空哎
“叮叮呤呤,冬冬匡冬冬匡!”
…………
两天两夜后,戏班子泥菩萨般木木地站在楼顶上嘴里仍在唱,大胖木木地开着拖拉机往镇外冲,冲上两三里时,竟连人带车栽进沟里烧成焦糊的一团黑炭。
碉堡一样哨楼一样烽火台一样的小楼,高高地矗立在瓦背的黑色浪涛之中,那上面曾经飘**过《赐福》的福音,又曾经布撒过《还魂》的哀思。福音也好,哀思也罢,梅所长都冷静得能配上别人平日称他的铁石心肠。他只感到自己被谁捉弄了。千方百计开后门送阿波罗去当兵,刚上战场就牺牲了,连个三等功都没评上,自己一家还要强作视死如归强作精忠报国。同阿波罗一起光屁股滚大的大胖想当兵没当成,成了万元户,成了镇上头一家暴富,谈了恋爱订了亲,吃肉喝酒睡席梦思,大胖的爸妈却还怨气冲天寻隙挑刺事事要作个对头。即使后来大胖也死了,这念头也在缠绕着他。
大胖的死因不是他调查的。
不让他参加调查是镇长和派出所指导员研究决定的,因为大胖妈、大胖爸到处喊冤说他俩的独生儿子被梅所长谋害了。这话一开口说出时就没有一个人相信,后来公安局的一大堆技术专家和侦察员一致判定,这是一起常见的翻车事故,排除了他人因素。那地方到大胖头上已摔坏了九辆车死了六个人,并且在勘验的时候又翻了第十辆车,没有滚落山沟是翻向路里的山崖上。
梅所长后来独自去看时,机器与人的残骸都已经处理了,只剩下一片焦土,回来时,他说要立案,是谋杀,说柴油怎么能轻易燃烧起来。光油箱的油能烧成那种惨状?那群警校毕业生调侃他,说凶手是谁?又是那位打猎的老灰干的么?你又有什么感觉?的确他总感觉那打猎的老灰不是好东西,一定干了不少坏事,发案时第一个被怀疑对象总是这家伙,可后来总也不是。这样主张技术至上的大学生中专生一致反对将大胖之死立案侦查。
而现在跪在梅所长面前的这对夫妻竟承认大胖是他俩杀死的。
大胖开拖拉机赚钱赚黑了心,往那方向盘后面一坐就六亲不认,谁想捎脚坐坐都得掏腰包里的子儿,不给钱连一寸路的光也别想沾。镇里唯一就桂儿的公公坐谁的拖拉机都没付过钱,人都不敢问他要,就大胖敢。他当然不给,大胖不再作声一揿油门挂上倒档轰隆隆地把拖拉机屁股送到路边的悬崖上,跟着挂斗的升降机开始工作了。桂儿的公公被顶到半空时惶恐地大叫:给,给,要多少给多少。如果知道自己死后桂儿成为这人的儿媳,大胖这一次就会将他卸下悬崖,可惜大胖生前不知道。人都是不想坐又愿坐,大胖的神牛是镇里唯一的豪华型拖拉机,别的几部手扶拖拉机难怪叫工农型,坐上去比走路还要累。
大胖的色盲不知是真是假。说真时道路上的各种交通信号从末看错,说假时那本检查用的画册上鬼脸般的图案总也认不真。致于当兵的事,他从没有父亲母亲的那般热诚。父母亲上阿波罗家大闹时,他倒觉万般的无味、万般的不好意思。特别是看热闹的人群中出现桂儿以后。他不象桂儿,桂儿不知道镇上有个梅所长、梅所长有个儿子叫阿波罗、阿波罗有个秘密、这秘密是用蓝吉列剃须刀来配红宝石眼睛。他知道阿波罗偷偷地爱上了桂儿,并要用一把美国佬的蓝吉列剃须刀来配桂儿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阿波罗参军后每次来信总这么问:桂儿爱没爱上别人?别人有没有爱上桂儿?红宝石眼睛有没有褪色?他回信说没有。其实自己回第一封信时就爱上了桂儿,到回第二封信时桂儿就爱上了自己。所以,他高兴自己不去当兵,他高兴自己不能去当兵,而为此哪怕父母亲会绝望得九死一生也在所不惜。
那天大胖说要上山打猎消消火、散散心,缘由是和梅所长吵了一架。大胖养的猎犬是拣来的。好几年了,大胖早晨起床捡粪冻得直哆嗦时,发现路边草窝里一只小狗也在哆嗦。那狗长得一副怪样且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拣回家时父亲说趁早宰了还能熬一碗汤。他不肯,就保住狗命了。却不料一年半载之后那狗吹气球一样长成了,见的人都夸,见过世面的则说就是日本人的狼狗也比这畜牲不过。再往后这狗成熟了。再往后梅所长牵着派出所养的那条母狗来。先说要大胖为镇上治安工作作点贡献,后说让大胖的狗给派出所的狗配种。大胖则先说可以可以放出后院圈在一起吧。那狗东西一见母的就兽性发作,要是人都这样早枪毙一百次了。大胖随后才说按老规矩配一次狗种收费三十元。梅所长说免了吧,这是派出所公养的,生小狗也是为了西河镇的治安。大胖说我管不了什么公养私养公安国防的,我只知道配一次狗种收费三十,少一文也不行。
梅所长顿时不悦了,“你小子怎么也学会见钱眼开了!”
大胖一点不畏,“那你能用什么让我开眼呢?”
“上老山前线如何?”梅所长说。
“得啦,别以为我怕死不敢去!”大胖说。
“真舍得性命。怎么会连几个小钱都舍不得?”梅所长说。
“别人的可以舍,就你们当官端铁饭碗的不能舍!”大胖说。
“当官的怎么了,你说清楚!”梅所长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