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郎织女还没分手呢!”
终究不得不分手。临分手时,欧阳善初忽然问:
“你怎么来这儿的?”
“那年广西军被打散后,‘阎王’负了伤生怕被卫兵们扔下,便要将我送给卫兵——我就摸黑跑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啦?后悔了?”慧明见善初怔住了,接着问。
欧阳善初赶忙又将慧明狠狠地抱了几抱。
“苕婆娘!我一回去就找善福商量,先让你还俗,再用八抬大轿把你抬进家门。”
“不用轿。”
“那用什么?”
“你!”
“我?”
“就你来背我去家里!”
门轻轻地打开,又悄悄地合上。
人在古道上走了很远,藤桥上的铜铃已响过最后一声,法华庵的窗口还亮着那盏籽油灯。
两棵鸭掌树还象昨天那样,躺的躺在那里,站的站在那里。善初很疲乏。同那地主女儿六年苟合加在一起,也没有刚刚度过的时分那般痛快、那般销魂。同地主女儿第一次睡觉时,半夜里曾快活得大喊一声:穷人翻身得解放万岁!但如今已记不起这事了,他只想着永生永世也忘不了慧明的柔情。
善初疲劳却更兴奋,恨不得变手掌为斧头,孤身独臂砍翻这巨伞般的大树,可惜孙大圣的七十二般变化一般也未传与人世,他只能围着树干来回绕着圈子。斑鸠不时在头顶树杈上梦呓般咕咕啼叫几声,叫得烦时,他忍不住朝鸭掌树踹了一脚。那树是何等的庞大,何等的坚韧,何等的粗壮,然而,那树竟被一条瘦腿捣弄得晃了一晃。
“呱——”
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更为巨大的树冠阴影中窜出来,搅起一股透心凉的晨风,冲天而去。而这时天堂寨上的狼群一声接一声地威胁着不让晨光早点出现。欧阳善初猛觉得心里一抽搐,下身的那件刚刚还骄横无比的东西,腾地将大半截缩进腹中。这是害怕了!害怕中不知那冲天而去的黑影是何物什。想从清朗如洗的天际找些踪迹,一抬头看见东边山坳上已镶起一道银边,胆子就又壮了些:怕什么,约好了今天一早仍都来这儿砍树,马上就会有人来的。
缩缩身子,坐到鸭掌树下时,他大声说:
“毛主席说了,世上没有鬼神!”
然而,那只巨大的黑影怎么又飞回来了?
一回回盘旋。一阵阵俯冲。一遍遍掠翼。
那黑影总在厉声叫着。天言地语,仙音神曲,一时半刻解读不了。欧阳善初穷尽后半生,也只是领悟到那黑影似称自己是鸭掌树神。黑影叫得人好不惊愕。惊愕时天就亮了。天亮时四周竟没有一点动静。黑影无,叫声也无,只见鸭掌树底下一片湿漉。湿漉中有股酸咸味,似是大树呜咽留下的泪痕。恍恍惚惚,善初坐在树下,一直等到正午,还不见有人来。他后来才知道垸里已有三个人同时病死了。人都说,那是鸭掌树神的报复。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晚上睡不着,听到一种不象是人的哭泣声。欧阳善初迷迷糊糊地往回走,途中突然下起雨来,那雨好大,片刻间,溪涧里扬起混浊的浪头。他踉踉跄跄地好不容易爬进木屋,却再也无力爬到**去。
山里山外都传说,正是晕倒在屋中间时,一声炸雷将欧阳善初**的木枕头敲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