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老徐娘悄悄地问:“你这花棉袄是哪儿来的?”
冬至被四聋子训练十几年了,脱口回答:“捡的。”
“你家在哪儿?”
“大山头上。”
“今年多大啦?”
“十九了!”
静文见女人话里有音,就挺枪出马了。说冬至十九时,她自己心里也想了一下。半老徐娘忧伤地走了。
冬至却不肯走,站在原地问静文:“你为什么说我十九了?”
静文笑着说:“十九岁的男人,最让女人喜欢么!”
冬至说:“我要是十九岁了,就娶你作媳妇。”
静文说:“我可是你婶。”
冬至说:“我从来就没承认,也从来没有叫你婶。”
说着话两人心里都是天翻地覆地抖动。
第二天,赛场上也闹得天翻地覆,原因是冬至一上场就碰上了头号种子。头号种子和他的教练说,冬至那木托子改的球拍,不符合技术规则。冬至不懂什么叫规则。静文就解释说,规则就是政策,就是文化室白粉墙上写的那些条文,譬如计划生育,不准生二胎,生了一胎就得避孕结扎。冬至问,你避孕结扎了么,怎么老不生孩子。静文说,你要是和我结婚,我就能生孩子。说完她自己就笑弯了腰。他们这话是悄悄说的,不然,整个赛场会笑炸的。
这时,包括裁判长在内的所有人,都一齐指责那木托子球拍。乡里把夺冠军的唯一希望寄托在冬至身上,到这一步,带队领导忍不住大发脾气。
“屁规则!尿规则!你们知道他自学成才是何等艰难么?他要买得起你们规定的球拍,就不会只穿这件花棉袄筒子。”
“可是,全世界也不能因为一个人而改变规则呀!”
所有人都不肯退让。不肯退让时,静文将裁判长手上的一本书拿过来翻开指点给冬至看,说就是这几句话规定的,你这光溜溜的木板是不准击球的。冬至很想不通,怎么天下竟有人早就订好政策来管别人、等着我去违背呢?难怪头号种子在昨天惨败之后,还冲着他做了一个阴险的鬼脸。
裁判让冬至换球拍,冬至不愿换,也实在没有什么可换的。这时,半老徐娘再现了。她送给冬至一只全新的红双喜球拍,随手还在花棉袄上抚摸了一把。再比赛时,冬至恨恨地要将头号种子彻底打败,一下子脱掉花棉袄,光着膀子冲进赛场,可是裁判依然不允许。
“平时都这样怎么不说不行?”冬至问。
“平时与现在不一样。”大家都这么说。
结果,让四聋子预言准了。
往日俯首贴耳的乒乓球,一碰上红双喜球拍,就左右上下乱舞。人说冬至成了一只挨宰的猪。这话还留着些余地。因为宰猪时,猪还会挣扎。
冬至输的样子,其实象一只刚出壳的小鸡,让黄牯踩了一脚。也似那只乒乓球,让四聋子踩了一脚。冬至穿着花棉袄还感到阵阵凉意,往日赤膊打球时满身的汗珠一颗也没见着,就被裁判宣布输了败了完了。
头号种子赢了后对着冬至和静文说:“我这是有中国特色的欧洲弧圈球。”
这场球半老徐娘只看到一半,就红着眼圈走了,并且,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冬至的人生里。
出赛场时,乡里的带队领导对冬至和静文说,你俩该回去了。
静文看着琳琅满目的街道,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冬至试了几次,到底还是将手伸到静文的脸上,一边替她揩眼泪一边说:“莫在街上哭,丑!”
静文真的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