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长满头华发,却大海的波浪般蓬勃壮观,浑身迸射出文化的光辉,沉着而有致地放下手中的狼毫,目光迎着来访者,说:“哦,好。请进,请坐。”
“教务长,您好。我就是苏娅。”苏娅双手捧着司机递来的茶杯,心里像刚沏的茶一样热乎乎。
“小苏。好,好。”教务长连连点头,“最近工作还忙吗?”
无微不至的寒暄之后,教务长仿佛突然想起似的,和颜悦色地问:“小苏,你找我有事吗?”
苏娅愣一愣,蓦地发现墙上教务长的大帧影照,与丈夫形容的不像。苏娅便有点尴尬,有点惭愧,说:“对不起,教务长。我找错门了……”
听她陈述一个大概,教务长朗朗一笑:“不怪你,不怪你。只怪我和你们教务长住的是一模一样的院子,连房号也毫无二致。”唤过司机:“送小苏去隔壁甲大院,孔教务长家。”
惶恐地与乙大院教务长道过别,苏娅跟随司机走出院门,进入旁边的甲大院时,才记起礼物忘在了乙大院教务长家的鞋柜上。其实就算当时记得,也不好意思往回拿,送出去的礼和说出去的话一样,都是泼出去的水。好在乙大院教务长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受之无愧。
没带礼物,苏娅一样受到了自己的孔教务长的热情款待。
拿了入学通知书,坐了孔教务长的“伏尔加”,到了诗艺学院学员宿舍。
负责接待新生的女学员队长吕晶接住苏娅,说:“嗨。我还以为咱们中文系的‘状元’和‘探花’全都因故不能上学,我这个‘榜眼’(指第3名)就可以骄傲自满了呢。你来了就好,可让我谦虚谨慎。知道吗,‘状元’西望出事了?”
“西望,西望怎么啦?”
“哈,差点葬身唐古拉山的深渊,这小子听说考取‘诗艺’学院,坐着大卡车就往成都赶,结果路上遇风暴,舍身救了一个藏民和五岁的儿童,自己却被送进了医院。听说一条腿摔断了。”
西望是西藏青年诗人,把青藏高原的风情诗写得寒光四射,被视为诗坛一匹鲜猛的“雪豹”。本次考试,以作品分稍胜苏娅一筹,位居中文系之冠。苏娅听吕晶长长短短地说了西望的不幸遭遇,很是失望,对命运之无常顿生恐惧:自己能否顺利上完“诗艺”,不也在未定之天吗?她擅自来京,B医院断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闹上来的。这一坎,她苏娅能迈得过去吗?
她的宿舍被预先安排在413室,同房的是谢世的老部长的女儿,昨天已报到,9月1日正式开学那天才会从家里搬过来住。
吕晶走后,苏娅独个儿背靠在门页上,双腿像灌了铅,很想就此滑坐到地板上,坐看月朗星稀到天明。
空**有一张上期学员遗留下来的床垫,又旧又脏,某些可疑的痕迹,极容易让人联想到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
北京不像夜市繁荣的广州,商店关门早。此时已近22时,想上街购置被服之类的生活用品,只怕不容易。何况她疲惫不堪,如长期处于熊市的股票,毫无生气,不愿多走半步。
干脆,取下新配置的窗帘,想当被盖,看一眼不堪入目的床垫,犹豫一下,终将窗帘做了床单。拿过几张报纸,象征地盖在身上,和衣躺下。
想睡,又睡不着。想这想那,想前想后:今天,自己横穿半个首都,途经很多在梦中和诗里神游过的去处,怎么竟没有什么感想呢?“北京,我急匆匆仓皇而来,总不至于无可奈何仓皇而去吧?”想到至深至厚处,才倏然想起,从早晨到现在,自己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
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次日一早醒来,双手捧自来水胡乱洗了一把脸,苏娅跑到学院外面的排档,一气吃了二十几个小笼包,直吃得档主吃惊地瞧着她,仿佛她吃完了不会付钱开溜似的。
解决了最基本的生活问题之后,便往广州家中打电话。
关山海接了,颇为不悦,“怎么昨夜不来电话,叫我好生牵挂?”
这是结婚以来他说的最动听的一句话。尽管说得恶声恶气,苏娅听起来仍是如此悦耳,感动得失语,以至于半晌都没有接上他的话茬。
儿子关东在电话里问:“妈妈,北京在哪?你能回来吃晚饭吗?”
问得她又是失语,心儿酸酸的不知说什么好。
一个电话打了48元,苏娅有点心疼:“怎么这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