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不见黎曼,她已经憔悴得不再像是朝气蓬勃的黎曼。苏娅有点黯然神伤。黎曼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从“流浪者酒吧”的一个阴暗角落里跑出来,咋咋唬唬抱住苏娅,又从另一个阴暗角落,一群长发披肩长歌当哭的男人中间叫出一个来,说:“这就是万方;这就是苏娅。”
万方的热情,显得有点夸张,软绵绵潮湿的手与苏娅的手略略一握:“呵!苏娅,大诗人,美女加才女,久仰久仰。”
苏娅从没见过男人的手柔若无骨,此前苏娅也偶尔读此男人的文章,像他的手一般柔柔软软,可其人却浓眉大眼,还长着很男人味的连腮胡子。心里就有种怪怪的感觉,说:“不敢当。你读过多少拙作?”
“对不起。没读过。”万方彬彬有礼,又不乏流行小文人的傲气,“我从来不读中国人——尤其是当代中国人的东西。当然,我很愿意拜读苏小姐你的大作。据说你出了好几本书,能蒙惠赠吗?”
“谢谢你看得起我。”苏娅的手袋就装着一册新诗集《疯狂的竖琴》清样,自然不愿掏出来让此人评头品足,只说:“不过你最好别读,太看得起我,我可能会受宠若惊。”
万方要再说什么,黎曼把他一推:“你去吧去吧。”拉着苏娅拣一张偏僻的吧台坐下,朝万方那一伙说:我最看不惯这帮人,读了个大学,就自以为什么也懂得,其实什么也不懂,口出狂言,谁也不放在眼里。
苏娅喝一口酸酸甜甜的绍兴黄酒,说:“你会与万方结婚吗?”
黎曼摇摇头:“怎么可能呢?”
“你们在一起已快一年了吧?”
“聊胜于无而已。”把一根牙签一折为二,再折成四截。
苏娅心头不胜酸楚,不敢再就万方深入谈论。环顾四壁,已没有半点“爱情傻瓜俱乐部”的痕迹:墙壁、天花板糊的是报纸,铺在桌上当台布的也是报纸;照明用的则是革命时代常见的马灯:大刀阔斧,粗制滥造的是吧台边,坐着都市红男绿女,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苏娅引开话题,说:“酒吧装修倒很别致,客人们似乎也不俗。生意应该不错吧?”
黎曼把手中的碎断牙签撒落在吧台上,全面否定了苏娅的话:酒吧装修是从西部牛仔片中学来的,不伦不类;酒吧客人多为万方的酒肉朋友,能说会道,能吃能喝,却不能做事,不能做事就无钱买单,老有人不买单,酒吧能有好生意吗?
一提万方和“流浪者酒吧”,黎曼就有气,可她又离不开万方,而且似乎也离不开酒吧。苏娅想不通,女人为什么总喜欢自找苦吃?
正闷坐着不知说什么好,一直沉寂的音箱里突然爆发出约翰·列侬声嘶力竭的摇滚,男女客人立即摇头摆尾,跃入有意装饰成乡村晒谷坪一般的舞池,蹦达起来。
苏娅一向不喜欢不顾乐理常识,吐字含混的摇滚乐,也看不惯那些把对什么都不满当成时髦,当成世纪末情结的先锋青年,这时便起身告辞,约定改日再聊。
黎曼把苏娅送下楼,送到车边。
苏娅把车子发动,正要挂挡开走,侧过头见黎曼正呆呆立在路旁,呆呆看着她,像主人不在家,不小心打破什么名贵东西的小保姆般无助无辜。可怜得令人心疼。就探身打开右边车门,说:“上车吧,黎曼。干脆我们一块去找阿玲,寻一处小排档,小吃小喝一宵,看能不能找得回当年蒋家山的感觉。”
当年在蒋家山护训队,苏娅、黎曼、李修玲,三个小老乡,每逢月初的星期天,便相约搭便车到古城湘东,不是为了买什么(当然微薄的士兵津贴也让她们买不起什么),只为了闲闲地在热闹的街上走一趟,看看五花八门的人,看看五花八门的衣服或其他玩艺。走累了,看累了,就一头钻进湘江边的牛尾巷,凑尽三人身上所有的钱(新的津贴即将发放,此时稍作挥霍无妨),拣一处干干净净、老板不那么粗鲁、服务员纯朴端正的小排档,把菜单从头到尾看过,反复讨论研究,最后确定的无非是炒田螺,油炸花生米(或豌豆)之类,啤酒若干。吃喝得高高兴兴,面若桃花,余味贯穿一个月。
十几年后,苏娅、黎曼驱车来找李修玲,重温旧时光。阿玲却不在。
李修玲的丈夫黄爱军正在无微不至地擦地板,见了妻子的二位好友,客客气气迎进室内,叫出在书房内练写1、2、3、4至100的儿子黄斌,让他分别对二位道了声“阿姨好”。苏娅和黎曼看了看孩子的练习簿,顺势夸赞黄斌聪明伶俐,才3岁就能把阿拉伯数字写得如此老到,就像一个30岁的人的手笔,使黄爱军高兴得很不好意思。
“阿玲呢?”黎曼问。
“阿玲去新马泰考察了。”黄爱军扶了扶眼镜,简单回答一句,用心以纸巾拭擦掉落在茶几上的水迹。
大家就都不再说阿玲,只谈些工资物价诸如此类的话题。
李修玲去年11月,偕她的年轻律师游玩北京,特意到学院探访过苏娅,一脸初坠情网的小女孩所常有的幸福而愚蠢的笑容,悄悄问苏娅:“怎么样,像聂小刚吧?”
无论是上一回在李修玲的总经理办公室用望远镜窥探,还是此次面对面审视,苏娅怎么也看不出律师哪一点像聂小刚。如果硬要找出两人的相似之处,只能说他们都是俊男,而且是截然不同的“俊”,一个“俊”得大方,一个“俊”得小气。
苏娅很纳闷,说话做事很有大男人之风的李修玲总经理,怎么会为一个上海小男人着迷呢?
“着迷”还不很妥当,李修玲简直是进入了疯狂状态,她对苏娅说,她要带着情人游遍全国,然后香港、新马泰,然后日本、美国,有可能的话,走遍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让他们的爱情撒遍全球,开花结果。
苏娅当时心想,比之“1号爱情傻瓜”朱朱,李修玲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敷衍至一定火候,苏娅与黎曼及时告退,李修玲不在家,孤寂的黄爱军又扶了扶眼镜,仿佛他的眼镜老戴不稳似的,他很想留住两位难得的客人,哪怕是干坐坐也行,却说不出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情急之下打开电视机,说:“10点钟会重播《渴望》,这片子拍得不错,好几回我感动得流了泪,尤其是片尾的《好人一生平安》我百听不厌。”
苏娅与黎曼对望一眼,还是走了,留下好人黄爱军独自去被《渴望》感动。
坐回车内,苏娅先不点火,打开车前灯照亮街道复杂的人事物事,问黎曼:
“李修玲去新马泰作爱情之旅。黄爱军知道吗?”
“应该知道。黄爱军看起来很厚道,心里什么都有数的,何况阿玲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不掩饰,根本就不管黄爱军知道不知道。”
“黎曼,你与阿玲接触的机会多,多开导开导她,她要是不收敛,没有好结果的。上海奶油蛋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我劝过她多次了,没用。人各有命,不是谁能劝阻得了的。”
“也对。”苏娅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