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海辗转反侧睡到早上5点,起床,侧身闪进书房,拎条凳子坐在苏娅身边,说:“老婆,我知道你没睡着。昨天的事,只怪我用人不当,现在的女孩子太没廉耻,老想傍个大款,衣食无忧。姜红一到我公司,就对我心怀妄想,挤眉弄眼,我当时就想炒掉她,看她还能做事,字写得周正,语句也还通顺,就留下了她。任她百般挑逗,并不动心,我很清楚,自己快40岁的人了,且其貌不扬,年轻女孩子看中我的无非是因为我有点钱,绝不是真心对我好。何况,自从你14岁那年在新兵连认识你之后,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个,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任何一个女人也无法取代的。昨天也是活该有事,半年不闻女人香,好容易盼得你回来,又不好猴急。你掩门而去后,也不反锁,被那姜红乘虚而入。我正在兴头上,又喝了点酒,哪里经得起引诱。好在你及时返来,没让我进一步铸成大错。”
女人从来好哄,越是聪明的女人越容易哄。为了一生平安,她们宁愿相信真实的谎言,美丽的谎言。听完关山海的自白,苏娅睁开眼睛,望着曙光中平整光滑的天花板,说:
“这么说,是我昨天不应该走。”
“对。你要不走,什么事都没有。”关山海说着试探地握住苏娅的手,“昨天我当场就把姜红辞退了。”
三天后,姜红给苏娅打电话,她不叫“关太”,而叫“苏小姐”:“我能跟您谈谈吗?”
两人就约在一家咖啡厅见了面。
落座之后,姜红像一条偷吃咸鱼被踢了一脚的可怜的猫,说:“苏小姐,请不要把我看成太卑鄙的人。”
苏娅可怜姜红,心中却不是没有一点芥蒂:“对卑鄙的人,我是从来不看的。”
姜红并不在乎苏娅话中的敌意,接着说:“说起来我还是您的诗迷,上大学时我也写过诗,只是没成器而已。”
“谢谢你喜欢我的东西。”苏娅一语双关。这“东西”可以指诗歌,也可以指丈夫。
姜红用茶匙轻轻搅拌着咖啡,却没喝,从头到尾都没喝。说开了她的故事:
“我是个穷人家的苦孩子,是个独生女。我爸是小学教师,我妈是农民,他们自小宠爱我,把我视作掌上明珠,尽管家底薄,但从没薄待过我。我咬紧牙关,拼命读书,指望读出本事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让他们吃好穿好,住上好房子(我家住的至今是我爷爷留下的两间破瓦房,一下雨就得在屋子里打伞)。可我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出来后每月工资也就三五百块钱,这还不够阔太太阔小姐们买一瓶香水,如此下去,我要攒多久才能为父母盖上房子,过上幸福日子呢?
“于是我停薪留职另谋出路,寻觅半个月之后,我好不容易受聘到‘山海期货’肇庆分公司做了秘书,月薪3000元。第一个月领到薪水,我就寄了2000元回家,父母高兴得像是得了2000万的横财。第二个月我认识了关山海,他请我吃饭、听歌,跳舞(花钱上万元),最后,把我带到了他入住的酒店,对我说他很欣赏我,想把我调到广州总部,月薪5000元,还不包括可观的奖金,就看我识不识做。我能怎么样呢?读研究生我主攻的是唐宋文学,出了我所在的研究院,到外面根本无人买账,又没有强硬的后台或关系,要找份适当的好工作难于上青天。事情很明显,我要不识做,会立刻失去这份3000元的工作,想到我出来两个月,已遇见过无数想打我主意的男人(包括分公司经理),我心寒不已,要想让父母活得高兴,我迟早会落入某个男人的手中。我别无选择,就什么都答应了关山海……”
“来到广州,我身为总部秘书,全公司的人面子上奉迎我,心底里没一个人看得起我。连关山海也看不起我,想要了打个电话‘进来’,干完那事笑容都见不到一个说‘出去’。我哭过、恨过、绝望过,很想从29楼跳下去,可想到为我受尽苦难的父母,我认了,为了他们,我什么样的生活不能忍受呢?”
“事情最终在您眼下败露,我无地自容,也突然猛省:我自甘堕落、自找罪受,活该。但我怎么能连累作为妻子的您备受伤害呢?于是,你走后,我就向关山海辞了职。”
姜红边说边流泪,苏娅也陪着流泪,抹不断,擦不干,最后两个都成了泪人儿。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姜红从手袋里拿着一张支票,递给苏娅,说:“这是我临走前,关山海给我的5万块钱。我来广州不到一个月,所作所为不值5万块的,请您退还给他吧。”苏娅接过支票,一点一点撕成碎片,扔在垃圾篓里,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同样面值的定活两用存款单,说:“这是我私人积蓄和稿费。请千万收下,算是我对天下父母心的敬意。”
姜红洗净的脸上又流下泪来,抱住苏娅痛哭了一场。
当夜姜红离开广州,回到了她工作的研究院,不时与苏娅有书信往来。两年后,她写出了25万字的《杜牧评传》,颇受学术界注目。
与姜红见面,苏娅没同关山海提及,也没与他计较是非,她很想保持宁静的心境。事情已经过去,何必一定要决出个高下长短呢?
8月1日。“山海期货”桂林分公司正式挂牌开张营业。董事长关山海偕太太苏娅飞赴桂林,出席开张仪式及新闻发布会。
秀丽山水甲天下的桂林,一位显山露水的女人,又撩乱了苏娅渐趋宁静的心境。
该女人姓羊,也是分公司的秘书,也是高挑丰腴那一类,一双桃花眼,专往“有出息”的男人身上瞟。
公司的应酬活动结束后,苏娅想起要去探访桂林的一个诗友,与关山海打个招呼,就离开入住的酒店,一路寻去。诗友不在家,她扫兴而归。却见他们的客房门把上挂着“请勿打扰”的字牌。
心里一“咯噔”,没敢进门,到服务台查询:10分钟前,羊小姐来访。
只怕又撞见与上次类似的一幕,苏娅赶快逃离酒店,到街上游**。路过一家体面的小餐馆,进去要了一碗著名的“桂林米粉”,用筷子挑挑,一口没吃又放下了。
但愿羊秘书与关总经理谈的只是日常工作,如果不是呢?怎么办?
苏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