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兖生进入解放区后,就与巴人一起在中央统战部工作。1950年,他们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随后巴人被派往印尼做大使。马兖生身为大使夫人,在外交舞台上展现了新中国女性特有的风采与魅力。我在旧照片里读到了当年她身着旗袍,穿梭于国际政坛的高雅与学养。那是一段人生的辉煌。之后他们回到外交部。
巴人曾写过一部《文学论稿》,强调了有关人性论。这本书给他惹来了“无妄之灾”。1957年的反右运动,巴人首当其冲,被揪出来批斗,接着“文革”开始,他成了“反动新闻头子”,被押进监牢。厄运像狂风暴雨席卷这个家。起初马兖生凭借自己的家庭背景还勉强能熬过去,但愈演愈烈的运动犹如秋风吹打落叶,她也被卷了进去。
回忆那些岁月,最让她痛心的是巴人1972年在宁波病逝。当时巴人一直被关在牢里,后来被遣送回老家时谁也不知道,连最亲的亲人——妻子和女儿都未能获知消息。那时马兖生在外交部干校,巴人是属于中联办的人。即使梦断肝肠,也只能天各一方。“巴人就这么孤零零地去了,没有留下一句话,也没看上女儿最后一眼。”
在那个年代,马兖生不能把握家人的命运,当然更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早在1964年,马兖生下乡“四清”的时候,她如实反映农村的情况,在三级干部会上,很多基层干部都说人民公社不符合当时经济发展的水平,应该包产到户,马兖生写了一个报告,然后就被抓了批斗,她是最早被下放到农村的。
“那时候女儿才10岁,我多想把唯一的骨肉带在身边,可是不允许。小小的女儿就这样与母亲分开了,一个人留在北京。”
谈到女儿,她几次哽咽。巴人去世时,女儿才16岁,正在工厂里劳动。因为是“黑帮子女”,不能读大学。未成年就派到一家染料厂做童工,工作之余她就拼命读书。工厂领导可怜她,最后同意她自学考试,考上了北京师范学院。后来女儿有了男朋友,是马兖生以前的一位地下党老领导的儿子。正当两个年轻人真心相爱时,老领导却反对儿子与“黑帮女儿”来往,但她的男友却是一位忠于爱情的人,觉得风风雨雨都熬过来了,依然相爱如故。经过多少挣扎,男方父母终于被他们的真情打动。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1978年的一个阴天,女儿骑着自行车去学校,迎面被一辆飞速行驶的军用卡车撞倒,当场就去世了。再过几天就是女儿22岁生日了,她从来不曾为女儿做过一次生日,从来不曾与女儿在长夜里聊一聊心事。那时阶级斗争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就算是母女,也不敢“心心相印”,她就这样去了,如花似锦的年龄。她还未曾享受过人生,未曾得到过一丝的亲情,就这样没有牵挂地去了。失去丈夫又失去女儿的马兖生面向苍天,苍天无语!
几十年过去了,她淡淡地说:那些日子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比失去丈夫更痛苦,更心碎。
马兖生就这样经历着那个恐怖的年代,人生遭受浩劫的年代。
夕阳无限好
落日余晖,是一种透视生命的光环,马兖生唱出了自己灿烂的晚歌。
1976年,中国需要一批会读会写会说英文的人去联合国工作,马兖生被选上了。
在联合国,马兖生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让工作填补她的记忆,工作使她的心灵暂时得到了平静。
1986年,61岁的马兖生离开了联合国。她原计划回到中国妇联,但一封信却牵动了一片情。当年那位要赠送孙中山“真迹”的华侨林荣光先生获知她要退休,诚意邀请她到夏威夷散散心。林荣光有过两次婚姻,两位太太都身患癌症先后不幸去世,他深感生命的寂寞。生命让他寻找一个人。
她决定动身去夏威夷,但没想到,这一去,再也没离开。
春光再现,梅开二度。爱情再次朝马兖生走来。对经过艰辛岁月磨练的善良人,生命总会补偿给她幸福。她的夕阳之景是如此之美。马兖生与林荣光晚年的爱情散发出醉人的醇香。生命征途有了一个忠实的伴侣,就有了真正的乐趣。61岁的马兖生与72岁的林荣光成就了美好姻缘。他们请了一个牧师在夏威夷的家里为他们举行婚礼。马兖生喜欢林先生对中国有很深的感情,他们对祖国有着太多共同语言,他们的生活并不是完全美国化的。林先生是学艺术的,与马兖生一样都有深厚的学问。他也学过商业,并有一个印刷厂,与马兖生结婚,他也退休了,一心一意过着小日子。
从1986年结婚到现在快20年了,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林荣光的性格比较温和,脾气也比较好,对生活的要求很清淡。
62岁那年,马兖生开始学车。以前外出有工作用车,现在退休了,必须用自己的车。林荣光鼓励她说:“你如果不学会开车,只有整天呆在家里,你必须学会,你一定能学会。”刚开始握方向盘她非常紧张,原因只是怕出车祸,她说:“只要一出车祸赔的钱就可以把一个人的整个家产搭进去。”但很快就能开着车乱跑了。
她65岁开始学电脑。她说刚开始时她的双手就像在跳舞一样,但或许有了爱情,她感觉自己像年轻人一样,键盘很快就跟着她的思绪走了。
七十多岁的时候,她学钢琴。从前也梦想过琴声从指缝间流淌,但因忙,一直没机会。她说:“老的时候,我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很丰富。”夏威夷大学有一个成人钢琴培训班,专门教一些没有基础的成人学钢琴。马兖生就去了。许多人学弹钢琴是从五六岁开始的,她老了才学,是以一种闲适的心去感受音乐,让双手创造流动、跳跃的色彩,让耳朵听到自己的心说出的旋律。
75岁学画画。她说她从小就喜欢油画,但她觉得特别难学。她的隔壁有一个画油画的邻居,对她说:“画油画才不难呢,我教你!”于是她像个“乖孩子”,从基础画起,很多灵感来源于生活的点滴。
她的画感很好,思维活跃。她喜欢画海,或许海的壮阔使她宽心,或许海的声浪让她充满**。她说她住在海边时,就想过把海的面孔留下来。
在我看来,喜欢大海的人,是心灵趋向辽阔的人。能用心把海画下来的人,是热爱生活的人。
当我和马兖生面对面,我被她所震撼。这是一个坚强的中国女性。她历经曲折磨难,在晚年却依然积极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她的勇气是默默的,却是那么强大。
在她身上,我看到一种生命向上的力度,并不是每个历尽沧桑的人都能笑傲人生,并不是每个历尽磨难的人,都能找回自己。我在她的故事里,看到了一个女人坚忍的品质。
现在马兖生又开始写作。当我面对她桌上凌乱的图片、资料,我知道她又要为遥远的祖国抽尽最后一缕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