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线风筝
断线风筝
在朋友佩珊家,猛地看见她的妹妹佩蓉,我差不多认不出来了。以前饱满红润的脸颊,如今苍白憔悴,眼睛又大又深,黯淡无光,这跟我印象中的那个随时有男孩想给她买花的小靓女,相去甚远,倒更像从一部半世纪前的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我在她身边的布艺沙发上落坐,寒暄几句之后,忍不住说:“记得,你跟阿超拍拖那时候,坐在他的摩托上,把一头长发飘了满街,多提神啊。”
佩蓉凄然一笑,很是不堪。当她被姐姐告知,我正在写一本有关“第三次离婚浪潮”的书时,便情不自禁地跟我谈起了她自己……
从小,我的自我感觉就好得一塌糊涂。师范毕业后,分到一所小学教语文,办公桌对面的阿超人很老实,就常常是我们挤兑的对象。
有段时间,教研室盛传阿超暗恋校办的程小姐,起因众说纷纭。弄得程小姐每回来语文教研室都红着脸,不免有几分忸怩。4月1号愚人节,大家合计开个小玩笑,让我模仿程小姐的笔迹,给阿超写了一张字条,约他晚上7点在越秀公园门口见。
事有凑巧。那天刚吃过饭,佩珊打电话让我来她家一趟。我骑着自行车晃悠悠路过越秀公园时,瞥见阿超果然戳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根杂木棍。我瞄一下手表,才6点30,心想这小子挺有意思、又挺没劲的,正准备一溜闪过,却被他瞅见了,连喊两声:
“阿蓉,阿蓉。”
我只好从车上下来。
“你怎么还埋头往前冲呢,不是说好在这里见面的吗?”他一脸的认真让我哭笑不得。
“你搞没搞错呀,本小姐什么时候跟你约会了?”
他出示那张字条:“这不是你的笔迹么,你以为署上程小姐的名,就能骗过我阿超?”
又一件“冤假错案”。没想到自己给自己做了一个圈套,我悻悻地问:
“阿超,你明知我是愚弄你,为什么还要上当受骗呢?”
“聪明人不在愚人节上一当,平时他哪有机会受骗呢?这不,还歪打正着了是不是?”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样伶牙俐齿了?”我一笑,“你就知道,我会路过这儿?”
“哪里?对愚人节负责嘛。”说罢,他一点也不老实地吻了吻我的面颊。
“你怎么能这样?”我猝不及防,还摸了摸被吻之处,仿佛吻可以用手擦去似的。
“这样怎么了,第一次约会,没个吻成何体统?”他笑嘻嘻的,也瞄了一下手表:
“嘿,嘿。你也挺积极的。说吧,到哪儿去玩?”
我非常恼火,脱口一句:“去我姐家,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不就是你姐吗,又不是你的班主任?”现在的小学生,可以不怕爸不怕妈,但对班主任敬若神明。所以,阿超如此调侃。
到了我姐这儿,我先进了门,而且故意不介绍他。他有点尴尬,一边换拖鞋,一边结结巴巴跟佩珊说:
“我叫阿超。半小时前,我才跟阿蓉……拍……拍拖,她就耍起了小性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
佩珊就好喜欢他。
这样,我跟阿超莫名其妙地拍拖上了。语文教研室的同事恍然大悟,笑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没什么可说的,任凭他们把我跟阿超“捆”在一块挤兑,像70年代地主老婆做地主老公的陪斗,那感觉好爽。
我在家里也成了“专政”对象,只是感觉不是好爽,而是好苦了。同为处级干部的父母极力反对我找一个小学教员,他们脸上无光不说,还替我的将来忧心忡忡,佩珊去做思想工作,也被他们骂了个“体无完肤”。
阿超很难受。他是一个外表随和、内心却很要强的人,一气之下辞了职,要去深圳投奔一个港商、他表哥的表哥,说等他阿超成了百万富翁再来娶我,并拉着我坐上他的摩托,午夜狂奔,然后在暴雨中急停,他跳下车,捧住我的双颊,说:
“咱们存在共同的梦想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