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机场的车队中,杨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窗外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地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林晚坐在副驾驶,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出新消息。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每隔几秒就要停下来,刷新一次页面。“杨总。”她转过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报名页面……爆了。”杨帆没有睁眼:“多少?”“十五分钟前,九十三万。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一百五十六万。”“还在涨?”“每刷新一次,多一万。”林晚的声音微微发抖。“服务器团队已经紧急加了两组节点,说正在把报名页面的图片和视频静态化,减少动态请求——”“让他们不要减。”杨帆睁开眼。“就要动态,就要实时跳动的数字。让每一个点进来的人,都能看到那个数字在往上涨。”林晚用力点头,抓起电话拨了出去。杨帆重新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机场那番话,不是临时起意。在飞机上,他用了将近一个小时,逐字逐句地斟酌——不是在斟酌措辞,是在斟酌哪些话能说,而是斟酌哪些话不能说。在“60天法案”刚出来时,他制定了三条战线。第一条线:专业游说公司。聘请的是莫兰团队,华盛顿排名前五的游说机构。他们瞄准了参议院商务委员会和司法委员会的七名关键摇摆议员,每人每年四十万美元的游说费用,扬帆科技签了两年合同。在苏琪被捕前,这七个人里有三个已经明确表示“对法案部分条款持保留态度”,两个正在“认真研究修正案”。苏琪被捕后,七个人全部沉默。没有一个敢接莫兰的电话。第二条线:上下游企业代表以及e基金公益团队。以硅谷芯片供应商、得克萨斯服务器制造商、五大湖地区的上下游企业和公益教育为核心,游说各州议员。得克萨斯州参议员本来已经心动,俄亥俄和宾夕法尼亚的几个众议员也开始松动。苏琪被捕后,全部缩了回去。没有一个敢在公开场合为扬帆科技站台。第三条线:草根游说联盟。成员构成是facebook平台上活跃的中小企业主、退伍军人团体代表、农场主、自由职业者、学生领袖。这条线,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莫兰团队的专业说客们觉得这是“外行人的自嗨”,上下游企业代表觉得这是“小孩子过家家”。连张涛在最初制定宣传策略时,也只是把草根线定位为“舆论声势的补充”,主力还是前两条。但现在,因为美国政客的肮脏手段,前两条线基本上全停滞了,甚至出现了倒退。而那些“外行人”,那些“小孩子”,那些从来没有在华盛顿k街西装革履地说过一句话的人。正在用一个一个点击“报名”的手指,把第三条线,变成了唯一还在推进的战线。杨帆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一百五十六万。只是一个数字。但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个人。一个愿意在六月二十四日放下工作、放下学业、放下生活,从美国各地赶到华盛顿,站在林肯纪念堂前的人。他们不只是在支持扬帆科技。他们也是在扞卫自己自由的权利。“林晚。”杨帆开口。“在。”“facebook首页那条报名入口的文案,改一下。”“改成什么?”“原来的文案是‘报名参加华盛顿集会’。”他停顿了一下:“改成——我想站在那里。”林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三秒。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敲字。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眶有点红。……n演播室。当家主播安德森·库珀坐在主播台前,身后的巨幅屏幕上定格着杨帆在机场指向东方的画面。“欢迎收看《安德森·库珀360》。”“大约两个小时前,扬帆科技创始人杨帆抵达旧金山国际机场。”“fbi探员在现场试图以传票形式将其带走问话,但被一份由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签发的临时限制令阻止,杨帆未被带走。”“但更值得关注的是,他在机场发表的讲话。”画面切到机场到达厅。杨帆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轻微的混响:“……苏琪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因为,她为一家华夏公司工作。今天他们可以抓她,明天就可以抓你。因为‘国家安全’这四个字,可以成为任何暴行的借口。”库珀沉默了两秒,才重新开口。“截至我此刻说话,杨帆在讲话中宣布的六月二十四日华盛顿集会,facebook官方报名页面显示的数字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低头看了一眼提词器,眼神明显停顿了一下。“——两百一十二万。”“两百一十二万人,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他抬起头,看着镜头。“1963年,马丁·路德·金在林肯纪念堂前发表《我有一个梦想》,现场人数约为二十五万。”“1995年,路易斯·法拉堪发起百万人大游行,现场人数约为四十万。”“2002年6月,一个十九岁的华夏年轻人,在旧金山机场的到达厅里,用了不到十分钟的讲话,让两百一十二万人。”“愿意在四天后,站在同一个地方。”他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华盛顿的某些人,今晚可能睡不着了。”snbc演播室。与n的克制不同,这里的氛围明显更加激烈。主持人克里斯·马修斯正对着镜头挥舞手里的打印件。“我必须说,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令人不安的讲话。”“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他说的很多内容,坦率地讲,我甚至认同。自由、法治、程序正义,这些确实是美国的价值观。”“但问题在于,他是谁?他代表谁?一个外国公司的创始人,站在美国的土地上,用马丁·路德·金的手势,指向林肯纪念堂,号召美国人去抗议美国政府?”“对不起,这不是自由的胜利,这是……往轻了说,是对美利坚主权的一种冒犯。”嘉宾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政治学教授接过话。“克里斯,你说的冒犯,恰恰是美国最伟大的传统。”“什么?”“1776年,托马斯·潘恩在《常识》里写下的第一句话就是:‘政府,即使在它最好的状态下,也不过是一件必要的恶。’”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一个外国人,站在美国的土地上,用美国宪法赋予的言论自由,批评美国政府滥用权力。”“这不是冒犯,这是对美国价值观的致敬。”马修斯张了张嘴:“但他攻击的是国家安全——”“《爱国者法案》通过的时候,我也在攻击。”老教授打断他。“《爱国者法案》通过的那一年,全美有超过四百名法学教授联名签署公开信,警告这部法律将严重侵蚀公民自由。”“四百名法学教授,按照你的逻辑,我们都在‘冒犯美利坚主权’?”马修斯的脸色不太好看了:“教授,这不是一回事——”“这就是一回事。”老教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现在感到不安,不是因为他说错了什么。恰恰相反,你感到不安,是因为他说对了。”“而说出这些话的,竟然不是美国人,这让你感到羞耻,而你把羞耻,包装成了愤怒。”导播间里,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然后立刻收住。……华盛顿,白宫幕僚长办公室。波德斯塔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最新的网络新闻打印稿。n、snbc、福克斯。《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华尔街日报》。褒贬不一。但没有任何一家主流媒体选择忽略这件事,全都放在了头版或要闻位置。n的标题是《机场宣言》,snbc的是《谁在害怕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福克斯的是《政治表演,还是自由之声?》。《华盛顿邮报》的标题最让他心烦,写的是《林肯纪念堂前的幽灵》。不是杨帆的幽灵。是马丁·路德·金的幽灵。是那个六十年代的幽灵。那个他们以为已经安葬在历史课本里的幽灵。正在被一个来自华夏的十九岁年轻人,从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下面重新召唤出来。“两百二十万。”波德斯塔低声重复这个数字。两百二十万人。不是facebook的日活用户,不是浏览视频的过客,不是点了个赞就划走的看客。是两百二十万个愿意放下手里的一切、从美国各地赶到华盛顿、在六月烈日下站上几个小时的,活生生的人。“司法部那边怎么说?”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司法部副部长回复说,他们会尽全力沟通。”“但他让我转告您,加利福尼亚法官阿尔苏普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波德斯塔没有接话。威廉·阿尔苏普。加利福尼亚北区联邦地区法院法官,哈佛法学院毕业,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前书记官,克林顿时期被提名为联邦法官。以“极度重视程序正义”和“对政府权力扩张高度警惕”着称。签发临时限制令的是他。决定是否转为初步禁令的,还是他。“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呢?”“多数党领袖办公室回复说,他们会配合,但——”助理犹豫了一下。“但什么?”“但领袖本人让我转告您,如果六月二十四日真的来了几十万人站在林肯纪念堂前,那么任何投票支持法案的议员,都将在十一月的期中选举里,面对这群选民的愤怒。”“他说‘我不是在威胁,这是政治现实’。”波德斯塔深吸了一口凉气。政治现实。这四个字,从来都是华盛顿最硬的通货。苏琪被捕前,他们的政治现实是:“国家安全”这张牌,无人敢挡。苏琪被捕后,杨帆用一份邮件鉴定报告,把这个现实砸出了一道裂缝。而现在——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用十分钟的讲话和两百二十万个报名者。把这道裂缝,撕成了一个他们无法忽视的深渊。“打电话。”波德斯塔的声音沙哑。“再给司法部打。”“告诉他们——”他抬起头,眼睛里是深红色的血丝。“不惜一切代价。临时限制令,绝对不能转为初步禁令!”:()一心复仇,一不小心成了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