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十七分，初二（1）班的班级群炸了。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消息冒泡，是真正意义上的炸——余鹤把成绩查询截图甩进群里的那一秒，手机提示音像机关枪一样响了整整半分钟。余鹤：[图片]余鹤：过了过了过了！余鹤：我！过！了！余鹤：预赛分数线六十三，我考了七十一！余鹤：我这辈子没考过这么吉利的数字！余鹤：许姐你呢？你呢？许知意：八十九。余鹤：……余鹤：许姐你是人吗？余鹤：算了，我不该问……余鹤：林叙呢？林叙多少？余鹤：林叙林叙林叙林叙林叙：九十六余鹤：……余鹤：我把你俩的聊天记录置顶了！余鹤：下次考试之前每天拜一遍！然后是老周的消息。老周很少在班级群说话。他属于那种“有事当面讲，没事别发消息”的老派教师，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朋友圈一片空白，像潜伏在群里的卧底。但今天他发了。老周：三个都过了！老周：非常好！老周：[微笑][微笑][微笑]三个微笑表情。余鹤盯着那三个黄澄澄的笑脸，愣了三秒。他想起老周平时在班里的样子——永远皱着眉，保温杯不离手，讲题讲到激动处会拿粉笔头敲黑板，敲完还要说“这题我去年讲过原题，你们当时在干什么”。他从来没见过老周发微笑表情。三个。余鹤把这三个表情截图，存进相册。他想，等以后老了，这就是他竞赛生涯最辉煌的见证。……下午四点。陆昭从初一（4）班后门溜出来。她没走连廊，没走中庭，绕了半个教学楼，从西侧楼梯上到二楼。初二（1）班还在上课。她站在走廊拐角，靠墙，等。十分钟后，下课铃响。门开了，人群涌出来。陆昭没动，盯着那扇门。然后她看见她哥走出来。她没喊。林叙走到走廊中间，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脸，看见拐角处那撮翘起来的呆毛。他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路过。”“你们班在二楼？”“……我来找老师。”林叙看着她。她书包背带歪了一根，手里攥着张不知道是什么的纸，额头上有一点薄汗，显然是跑过来的。他没戳穿。“哦。”他说。陆昭把那团纸展开。是一张a4纸，边缘裁得参差不齐，上面用彩色荧光笔写着六个大字——林大学神加油！旁边画了一堆星星，还有一只火柴人，火柴人手里举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冲”。林叙低头看着那张纸。三秒。“……你画的？”“不然呢？”“火柴人是你？”“是加油群众。”“你画得太丑了。”陆昭把纸往他手里一塞。“爱要不要。”林叙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陆昭看见了。她没说话。她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明天决赛？”她问。“嗯。”“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嗯。”“考完立刻出成绩？”“嗯。”陆昭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转过来，看着他。“林大学神，”她说，“祝你成功——！”她声音很大。旁边经过的两个初二男生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林叙面无表情。“……好。”陆昭往前凑了一步。“我相信你，”她说，“这可是你熬了八个月的成果。”林叙看着她。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期末考那道几何题做出来时的表情。“嗯。”他说。陆昭又往前凑了一步。“考完了请你吃好吃的吧，”她说，“我请客。”林叙顿了一下。“……真假？”“真的！”她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旁边又有人回头看。陆昭浑然不觉，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哇——！”她忽然往前一扑。林叙没来得及躲。陆昭从后面抱住了他。准确地说，是抱住了他的书包。她把脸埋在他书包侧袋上，两只手环过去，在他身前交叉，攥住了他的校服拉链。林叙整个人僵住了。三秒。五秒。她埋在他书包上，闷闷地说：“嘿嘿，谢谢林叙叙！”林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叫我林叙叙。”陆昭没撒手。“知道了，”她把脸侧过来一点，“最爱有钱的林少爷了。”林叙沉默。“唉……”他说，“真不知道你是喜欢林少爷的吃的，还是——”，！“当然都是了！”陆昭打断他。她终于松开手，从他背后绕过来，仰着脸看他。“不挑。”林叙看着她。她头发乱糟糟的，那撮呆毛比早上翘得更高了，校服领子歪了一边，书包背带还是没调整好。他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在他面前这么肆无忌惮地高兴。好像也没多久。好像又很久了。“……随便你。”他说。陆昭笑起来。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得回去了，”她说，“我们班主任第三节课要点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林叙叙！”林叙看着她。“明天加油——！”她喊完，转身，跑进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地远去了。林叙站在原地。他低头，摸了摸校服口袋。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硌在他胸口的位置。他把手收回来。……晚上九点十七分。林叙在房间里整理明天要带的文具。准考证，笔袋，尺规套装，计算器备用电池。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透明文件袋，拉上拉链。手机亮了。来电显示：陆妈。他接起来。“小叙。”“嗯。”“明天几点考？”“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考完几点出成绩？”“六点左右。”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陆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紧张吗？”林叙看着桌上那个透明文件袋。“……不紧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妈没有戳穿他。“你爸让我跟你说，”她说，“别熬夜。”“没熬。”“你昨晚台灯亮到十一点五十。”林叙没说话。“小昭跟我说的。”林叙顿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她房门缝看见的。”林叙没说话。陆妈也没说话。三秒后，她换了个话题。“明天考完想吃什么？”“不用。”“小昭说要请你吃饭。”“……她哪来的钱？”“压岁钱，”陆妈说，“存了好几年了。”林叙沉默。“她昨天翻了一晚上手机，”陆妈说，“看哪家餐厅评价好，又嫌太贵的舍不得，选了一家日料，人均一百二，她算了半天，说请完这顿还剩三百七。”林叙没说话。“她说你去年竞赛拿奖那回，说想吃日料，但那次正好碰上你爸出差，你妈加班，没人带你出去吃，后来就不了了之了。”陆妈顿了一下。“她记了快一年。”林叙握着手机，没出声。窗外是十一月的夜，风不大，把窗帘吹起一点边角。“妈。”他说。“嗯。”“你跟爸，周三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下午，”陆妈说，“三四点吧。”“嗯。”“怎么，想我们了？”林叙没答。陆妈轻轻笑了一声。“行啦，不问了。”她顿了一下。“小叙。”“嗯？”“明天好好考。”“嗯。”“考完要好好吃饭。”“……嗯。”电话挂断了。林叙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个透明文件袋。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块从冰箱门上揭下来的便利贴拿出来。小叙：冰箱里有你上次买的那个牌子的速溶咖啡，但这两天别喝太多，影响睡眠。他把便利贴压在文件袋下面。……九点四十三分。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微信。许知意：林叙。林叙点开。许知意：明天决赛！许知意：我们来比比怎么样？林叙看着那行字。他打了两个字：比什么？发送。三秒后。许知意：看谁能夺得第一！林叙顿了一下。他想起许知意今天下午对答案时说的那句“八十九”。他想起她这八个月刷完的那摞真题集，比他的还厚五公分。他想起她从高一就开始准备这场竞赛，这是她第二次站在决赛的考场。他打了两个字。林叙：好。发送。许知意：输了请奶茶！林叙：可以。许知意：明天见！对话框安静了。林叙把手机放下。他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像夜航的船。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竞赛报名截止前三天，他在走廊遇到许知意。她问：“你报吗？”他说：“报。”她说：“那我也报。”没有别的话。，！他当时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后来他才知道，她初二课业已经很重了，竞赛是额外挤出来的时间，每周六她比他起得更早，赶最早一班的车去集训。她从来没有说过累。就像她从来没有说过“我要拿第一”。她只是问：比比吗？他说：好。……十点零一分。林叙关掉台灯。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他想起那张画着火柴人的纸，折成小方块，硌在校服口袋里。他想起那个从背后抱住他的温度，隔着书包，隔着两层校服，隔着很多很多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想起她跑开前喊的那声“林叙叙”。他其实不讨厌这个称呼。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他闭上眼。……周三清晨五点五十五分。陆昭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客厅没开灯，厨房也没动静。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穿上拖鞋，走到林叙房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她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她没敲。她转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那排便利贴还贴在那里。她找到那张写着“周一早餐”的，上面说吐司在冷冻层。她拉开冷冻层，拿出一袋吐司。她又打开冷藏层，拿出两个鸡蛋。她站在灶台前。锅是干净的，是前天她用完刷干净的那口锅。她把锅放上灶台，开火，倒油。油热起来，她磕开鸡蛋。第一个鸡蛋磕得不错，蛋黄完整。第二个磕裂了一点，有一小块蛋壳掉进去。她用筷子把蛋壳夹出来。蛋清已经散开了。她把火调小，盯着那两颗蛋。边缘开始变白，然后是金黄。她想起她哥上周说，溏心蛋要小火，蛋白凝固就关火。她等蛋白凝固。关火。她把两颗蛋铲进盘子里，吐司放进面包机，按下开关。然后她站在灶台前，等。……六点十二分。林叙的房门开了。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那个透明文件袋。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然后他闻到了。他直起身，转过头。陆昭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两个煎蛋，四片吐司。她看着他。“吃了再走。”她说。林叙看着她。她头发没梳，那撮呆毛比昨天翘得更高了，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卫衣，围裙带子整整齐齐的搭在肩上。他看着那盘煎蛋。一个蛋黄完整，一个蛋黄裂了。吐司烤得刚好，边缘有一点焦。“几点起来的？”他问。“……六点。”林叙没说话。他放下文件袋，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陆昭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她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那盒牛奶，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旁边。林叙拿起筷子。他夹起那个蛋黄裂了的煎蛋，咬了一口。蛋白嫩，蛋黄是溏心的。他嚼完那口。“盐放少了。”他说。陆昭愣了一下。“……那你蘸酱油。”林叙没说话。他把那个蛋黄完整的煎蛋也吃完了。然后他喝完那杯牛奶，把杯子放进洗碗槽。他站起来，走到玄关。陆昭还站在餐桌旁边。林叙弯腰换鞋。“昭昭。”他背对着说。“干嘛？”“今天出成绩。”“我知道。”“下午六点。”“……嗯哼。”林叙拉开门。晨光照进来，落在玄关地板上。他站了两秒。“如果我考第一，”他说，“你请的那顿饭，换我请。”陆昭愣了一下。“为什么？”林叙没回头。“不为什么。”他走出门。门关上了。陆昭站在原地。她盯着那扇门。三秒后，她低头，把围裙解下来。“神经兮兮的。”又好像没有。……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三中报告厅。决赛成绩公布倒计时十三分钟。余鹤坐在倒数第三排，手心全是汗。他旁边，许知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余鹤不敢问她睡着没有。他转头，越过七八个脑袋，看见林叙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叙看着窗外。夕阳把整面墙照成橘红色，他的侧脸浸在那片光里，看不出表情。余鹤收回视线。他低头，把准考证攥出第八道折痕。……五点五十八分。报告厅前门开了。竞赛组委会主任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全场安静。余鹤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主任拆开文件袋，抽出那张纸。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各位同学，久等了。”他顿了一下。“第三十七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成绩，现在公布。”……六点零一分。林叙的手机亮了。他低头。许知意：第一是你的！许知意：我第二。他打了两个字。林叙：你也很高。发送。三秒后。林叙：记得请奶茶。许知意：好！他把手机收起来。窗外夕阳正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他站起来，往外走。……六点十七分。林叙站在三中校门口。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发的。昭昭：几点出成绩？发送时间：五点二十二分。他打了三个字。林叙：六点出了。发送。三秒。五秒。十秒。昭昭：多少？??????他打了两个字。林叙：第一。发送。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然后消息来了。昭昭：哦???昭昭：那日料还能吃吗？林叙看着那行字。他打了几个字。林叙：我请。昭昭：那我能点贵的吗？林叙：能昭昭：三文鱼？（ΦwΦ）林叙：能昭昭：北极贝？?˙?˙?林叙：能昭昭：海胆？!!???!!林叙：能昭昭：哇！???????昭昭：谢谢林少爷！林叙看着那四个字。他没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发送。……六点三十一分。陆昭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作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林叙：林叙叙也不行。她盯着那行字。三秒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帐。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没发现自己在笑。……晚上七点二十四分。陆家的电话响了。陆昭接起来。“小昭。”是陆妈。“妈。”“成绩出来了吧？”“嗯。”“你哥第几？”陆昭顿了一下。“第一。”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陆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说。”“……你说什么？”“没什么，”陆妈说，“你爸让我转告你哥，回来给他做红烧肉。”“妈，”陆昭说，“你们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明天下午，”陆妈说，“怎么了？”陆昭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块被油溅到的小红点。“没怎么。”她说。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昭。”“嗯。”“你哥吃你做的煎蛋了吗？”陆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陆妈没答。她只是说：“好吃吗？”陆昭沉默了两秒。“他说盐放少了。”“那你下次多放点。”“……嘁！拿酱油蘸着吃呗，有的给他做就不错了，还想怎么样？”电话挂断了。陆昭站在玄关，握着话筒。客厅没开灯。她站了很久。……八点零三分。门锁响了。陆昭从沙发上站起来。林叙推开门，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换了鞋，走过客厅。陆昭看着他。他走到餐桌旁，把塑料袋放下。袋子里是两个打包盒。他打开第一盒。是三文鱼。他打开第二盒。是北极贝。陆昭站在旁边，没动。“海胆卖完了。”他说。陆昭低头，看着那两盒刺身。三文鱼切得很厚，纹理清晰。北极贝是橙红色的，边缘卷着，码得整整齐齐。她没说话。她拉开椅子，坐下。林叙也坐下。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两双筷子，拆开包装，递给她一双。她接过来。她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好吃。”她说。林叙没说话。他夹起一片北极贝。窗外的夜色很静，路灯照进屋里，在桌边落下一小块光斑。：（）【水官解厄】月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