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某些复杂的情绪也一并呼出,她没有对游应秋的选择再作评论,只是转身,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继续缓步向前。
“走吧,再看看这北境风光。”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少了那份疏离。
游应秋拄着拐杖,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不再谈论沉重的家国天下,只是偶尔点评一句枫叶的颜色,或是指认一株罕见的草药,气氛松弛下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宁静与高远。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如火如荼的枫叶,投下斑驳光影,在她们身上跳跃,一片尤其红艳的枫叶,打着旋儿,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游应秋未受伤的右肩头,贴着她的脖颈,带来一丝微痒的凉意。
游应秋正准备抬手去拂,另一只手已先她一步,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
江时月的动作很轻,指尖拈起那片红叶的叶柄,就在取下红叶的刹那,她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极其轻微地擦过了游应秋颈侧的皮肤。
那一小片肌肤,因为常年覆盖在甲胄或衣领之下,比别处更加细腻敏感。
微凉、带着薄茧的指腹触感,清晰得如同烙印。
两人同时一怔。
游应秋感觉被触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心跳在瞬间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江时月。
江时月似乎也没料到这意外的触碰,拈着红叶的手指顿在空中。
她抬眼,恰好撞进游应秋转过来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很近的距离。
游应秋能看见江时月清澈瞳孔中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倒影,还有她身后漫天燃烧般的红叶背景,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素来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以及某种更深处的、细微波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风停了,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鼓动着耳膜。
江时月率先回过神来,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指尖那片红得刺目的枫叶上。
然而,她白皙的耳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明晰。
她有些无措地将那片枫叶攥进手心,指尖微微收紧,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拂了拂并没有凌乱的鬓发。
“走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语气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起风了。”
说完,她不再看游应秋,率先转身,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欲盖弥彰的僵硬。
游应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刚才被触碰的颈侧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陌生而汹涌的热度。
她望着江时月有些匆忙的背影,看着阳光在她青布衣衫上跳跃,看着秋风拂起她几缕散落的发丝。
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柔和笑意,悄然爬上了游应秋的嘴角,那笑意很浅,却直达眼底,映着漫山红叶,熠熠生辉。
她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纤细却坚定的背影上。
枫林寂静,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愈发清晰的心跳声,交织成这个秋天最隐秘而动听的旋律。
平静是短暂的。
两日后傍晚,游应秋将营地内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包括伤势稍轻的伤员,都召集了起来。算上她自己和江时月,一共只剩下三十一人。
残阳依旧如血,映照着每一张坚毅而带着风霜痕迹的脸庞。
游应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因伤势和疲惫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淀下来的力量。
“望堞一把火,我们烧掉了夷人的粮草,烧掉了他们的安逸,也烧掉了我们自己的退路。”她开门见山,没有掩饰:“夷人不会善罢甘休,大规模清剿,很快就会到来,黑水峪,不能再待了。”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没有人出声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