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赵栩未着王服,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坐在主位。
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眉眼间依稀可见皇家气度,只是眼神深处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
此刻,他指尖正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频率略显焦躁。
下首坐着两人。
左边是吴启,依旧是一身深色便服,垂眸静坐。
右边则是一位留着三缕长髯、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名唤沈颂年,是康王最信任的谋士,也是此次密议的发起者。
“都说说吧,”康王停下敲击,声音低沉:“江北的动静,越来越大了,谢停云占据苍霞山,已然成了气候,那个游应秋……”他顿了顿,这个名字似乎让他有些牙痒:“更是变本加厉,搅得北境天翻地覆也就罢了,如今竟把手伸到了江南,望堞一把火,烧得天下皆知!再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
游应秋的声望,已经成了悬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更是他将来可能“大业”的潜在阻碍。
沈颂年捋了捋长须,从容开口:“王爷所虑极是,谢停云,枭雄也,其志在割据一方,所求无非名利权位,此人可权术羁縻,许以高官厚禄,或可为我所用,至少能稳住江南乱局,不至蔓延。”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然这游家三娘……截然不同,此女出身将门,满脑忠烈,行事只凭心中‘大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她与谢停云联手,如虎添翼,若他日与王爷为敌,便是心腹大患,观其行止,绝无妥协可能,此女,断不可留。”
康王眉头紧锁:“本王岂会不知此女棘手?但她如今声望正隆,直接动手,天下人如何看本王?那些清流言官,恐怕又要聒噪闹腾了。”
“王爷明鉴。”沈颂年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故而不能直接动手,需借力打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哦?先生有何良策?”
“双管齐下。”沈颂年眼中精光闪烁:“其一,对谢停云,王爷可以朝廷名义明发诏旨,嘉奖其‘镇抚地方、抗夷有功’,赐爵‘镇北侯’,拨发粮饷,令其‘总揽江北抗夷事宜’。此举,一来可稳住谢停云,使其感恩或至少暂时不反;二来,授予其节制游应秋之名分,若谢停云能制住游应秋,自是最好,若不能,或可令二人心生嫌隙。”
康王若有所思:“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对游应秋。”沈颂年声音压得更低:“王爷麾下‘影刃’,训练有素,精于隐匿刺杀,可密遣精锐,混入犒赏队伍或之后潜入江北,伺机而动,目标,唯有游应秋,若能得手,则心腹大患立除,若事有不谐……”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的吴启:“吴公方才也说了,夷人恨游应秋入骨。届时,便可散布流言,将此女之死,推给夷人细作,或……推给那得了朝廷封赏、或许正想独占鳌头的谢停云,无论如何,都与王爷与朝廷,无半点干系。”
“好!”康王眼睛一亮,击掌赞道:“沈先生此计甚妙!可所谓一石数鸟!”他看向吴启:“吴公以为如何?”
吴启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康王和沈颂年脸上扫过,缓缓开口,声音平直无波:“沈先生谋划周详,老奴叹服,只是,有一点需格外明确。”
他顿了顿,确保两人都在认真听:“王爷欲成大事,将来与夷人划江而治,乃是权宜之策,亦需江北相对‘安稳’。这‘安稳’,不是烽火连天,而是听话,是可控。谢停云若受抚,或可成为江北‘安稳’的一环,但游应秋……”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此女,便是江北最大的‘不安稳’。她活着,便是抗夷的旗帜,便可能聚拢更多不肯安分的力量,便可能搅乱王爷与夷人的和议。她心中无朝廷,更无王爷,只有她那套‘忠烈’、‘大义’。这等‘顽石’,留在世上,便是祸根。王爷的‘影刃’派出,便不必再有‘若事不谐’的退路之想。务求一击必中,永绝后患。”
他的话,比沈颂年的谋划更冷酷,也更决绝。
密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康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吴公所言,才是老成谋国之道!就依此计!沈先生,犒赏谢停云的诏书、粮饷清单,由你速速拟订,务求丰厚,显出朝廷……不,显出本王的诚意!‘影刃’的人选与路线,就由吴公亲自遴选安排,务必隐秘,万无一失!”
“是!”沈先生与吴启点头同时应声。
吴启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切情绪。
他知道,这步棋一旦落下,便再无回头路。
游应秋必须死,这不仅是康王的意愿,也是他吴启确保自己权力、以及与夷人未来“合作”顺畅的必要清除。
至于谢停云……不过是一枚暂时有用的棋子罢了,将来是留是弃,还得看局势。
密议结束,康王亲自将吴启送至密室门口,态度极为恭谨。
吴启躬身辞别,身影很快消失在王府曲径通幽的园林深处。
沈颂年留下来,与康王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
康王望着吴启离去的方向,忽然低声问:“先生,吴启此人……如此急于除去游应秋,除了公心,可还有私怨?”
沈颂年沉吟片刻,缓缓道:“吴公与游家,或许并无直接仇怨,但游家自始至终都是他无法掌控的存在,也是朝廷中对于他们这些阉党极具威胁的存在,或许这种力量,另他不安吧。阉党向来是依附于权贵而生,他断不会留着这种势力,让自己终日惶惶不安。”
康王默然,良久,才轻声道:“……但愿‘影刃’,足够锋利。”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琉璃瓦,声声入耳,仿佛预示着江南即将到来更加复杂诡谲的风雨。
而千里之外的栖云谷,游应秋与江时月,才刚刚踏入这片暂时栖身的土地,对即将从京都伸出淬毒的利爪,尚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