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安符……是她六岁那年,用攒了很久的零用钱,在京都庙会上买的,绣工粗糙,却笨拙地绣了一个“安”字,她偷偷塞给了即将随军出征的大哥,大哥当时笑着揉乱她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没想到……”谢停云的声音将她从几乎溺毙的回忆中拉回:“青樾将军这一去,竟成了游家凋零的开始。”
他扳着手指,每说一个名字,语气便沉重一分:“你二叔游逸承,在押运军粮途中遇袭,身中数箭……你大伯游逸峰,在后续战役中重伤,拾回一条命,却因伤势过重,兼之心灰意冷,回京后不久便郁郁而终……还有你大姐游应红、堂兄游青山,深入敌后侦察,失踪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过短短三年间。”谢停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唏嘘,“游家满门将才几乎凋零殆尽,消息传回,你伯母冯安卉夫人,本就身体孱弱,听闻夫君病故,亲子失踪,接连打击之下,一病不起,没熬过那个冬天,也跟着去了,而你的母亲因丧夫丧子一夜间白了头。”
“诺大一个游家,赫赫扬扬的将门,转眼间……就剩下了你,一个当时尚且年幼、又被刻意遗忘在京都得孩子。”
谢停云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将那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喉头的梗塞。
屋内,久久无声。
油灯的光芒将游应秋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孤直,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她一直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已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所以,将军现在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那片猩红已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仿佛淬过火的坚硬,直视着谢停云。
“我为何必须站在这里,为何必须举起这面旗,为何……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肯向那……低一下头。”
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却锋利如刀的弧度。
“游家的血,不能白流,游家的债,总要有人来讨,朝廷不给的公道,天下人不记得的忠烈……我游应秋,自己来争,自己来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带着血与铁的味道。
谢停云肃然,起身,对着游应秋,郑重地拱手,深揖一礼。
“谢某,明白了。”他直起身,眼中再无丝毫疑虑::“自此以后,苍霞山上下,愿与游家军,共讨国贼,复我河山!以告慰游家满门及北境乃至天下万千因战火枉死英灵!”
游应秋还礼后,缓缓站起,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仿佛吞噬一切的山影。
微风灌入,吹动她单薄的衣袍,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如同北境风雪中永不折断的旗杆。
身后,是灭门的血海深仇,是朝廷冰冷的背弃。
身前,是未卜的凶险征途,是必须扛起的如山重任。
而游家那几乎流干的血,也并未冷却。
它们在她血管里奔流,灼热、愤怒、不屈,化为支撑她走下去的、最残酷也最强大的力量。
回到住处,游应秋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将白日里与谢停云的计划告知了江时月。
江时月正在分拣药材,闻言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就非去不可吗?”
“这是打破僵局最好的机会。”游应秋道:“拿下抚远,不仅能获得补给,更能极大提振士气,也能让谢停云彻底掌握主动权。”
“时月……”
游应秋知道她在担心,想要上前抱抱安慰,没曾想被她轻巧躲开,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江时月心中有气,但她不说,沉默片刻,放下手中草药,走到屏风后面,取出一个比之前更加小巧、却显得沉甸甸的皮囊,递给游应秋。
“这是……”
“里面有三颗新配的雷火弹,威力不大,但声音和烟雾效果极佳,关键时或可扰敌,还有一瓶‘醉仙散’,溶于水后无色无味,能让人四肢乏力,半个时辰内动动弹不得,或许……你能用得上。”她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寻常物件。
游应秋接过皮囊,入手微沉。
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江时月的心血,也是她无声的支持和担忧。
“谢谢。”她轻声道。
江时月看着她,忽然问:“游应秋,你如此拼命,究竟是为了尽忠,为了复仇,还是为了……这天下受苦的百姓?”
游应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江时月不是第一次以不同的方式问起,但这一次,她问得更直接,也更深入。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苍霞山连绵的翠色,缓缓道:“起初,是为了尽忠,为了游家家族的荣誉,后来是给死去的亲人袍泽复仇。”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现在,我看到了太多,看到北境十室九空,看到连年战乱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易子而食……我才明白,忠君也好,复仇也罢,若不能护得身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安居乐业,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转过头,看向江时月,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现在做的,是为了让这乱世早一日结束,让活着的人,能有一条活路,仅此而已。”
江时月静静地听着,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药材,继续分拣。
次日,游应秋带着她原有的三十余名将士,以及谢停云拨给她的一百名机敏可靠的兵勇,组成诱敌小队,离开了苍霞山主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