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应秋配合地微微侧身,任由她动作。
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江时月低垂专注的睫毛,看到她挺翘的鼻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混合着一丝疲惫的味道。
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在这紧张的议事厅里,悄然包裹了游应秋,连肩头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换好药,江时月利落地收拾好东西,仿佛刚才那亲昵细致的照料只是幻觉,她拿起空碗,转身欲走,却在迈步前,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着游应秋的侧脸低语。
“下次再忘。”她声音平淡无波,内容却带着熟悉的调侃与威胁:“诊金翻倍。”
说完,她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端着空碗,目不斜视地穿过依然有些呆滞的众将领,走出了议事厅,还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刚才那短暂插曲带来的微妙气氛关在了门外。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谢停云率先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咳,应秋啊……身体要紧,既然换了药,膳也进了,我等不如先稍事休息一下,半个时辰后再议?”
几位将领如梦初醒,纷纷附和:“是是是,保重身体要紧。”
“我等正好也去方便一下。”
众人颇有眼色地鱼贯而出,将空间留给她。
游应秋独自站在长桌前,目光落在刚才被碗压住的地图区域,手指轻轻拂过碗沿留下的细微水痕,肩头新换的布块妥帖而温暖,胃里药粥的热流正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草药与粥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两个人的静谧与默契。
另一边,朝廷要犒赏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在抚远城内外传遍。许多将士和刚归附不久的义军头领个个面露喜色,议论纷纷,连一些中层将领,眼神中也流露出期待与松懈。
给游应秋送完粥后一头扎进伤兵营的江时月,刚刚忙完从伤兵营出来,洗净手上的血污,便听到几个正在晾晒被单的辅兵兴奋地低声交谈。
“……说是光粮食就有几万石!够咱们吃好久!”
“还有银子呢!朝廷总算想起咱们了!”
“将军加官进爵,咱们是不是也算……正规军了?”
江时月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下意识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讥诮,那表情很淡,却冷得像冰,与周围隐隐浮动的乐观气氛格格不入。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临时整理出的小屋子,关上门,将那些嘈杂的议论隔绝在外,室内的药香让她稍稍平复。
什么“犒赏”,什么“加官进爵”……她心中冷笑,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钓人上钩的香饵罢了,这套把戏,她见得多了。
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数年前,一个同样寒冷、但更加绝望的边陲小镇。
那时她还未独自游历,跟在师父身边,他们路过一处营地,刚一走近,浓烈的臭味和压抑的呻吟就扑面而来。
所谓的营地,更像是难民营。
所驻将士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许多人生了冻疮,伤口溃烂,更可怕的是这里正在蔓延着痢疾和热症。
师父于心不忍,二话没说,便立刻带着她投入救治,他们用随身携带和就地采集的药材,尽力控制疫病蔓延,处理伤者。
江时月记得自己不停地在低矮肮脏的营房间穿梭,清洗、敷药、喂水,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心里却充满了不解:为何保家卫国的边军,会是这般光景?
很快,答案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揭晓了。
一天,几个穿着体面绸衫、却一脸倨傲猥琐的男人,在全身甲胄光鲜的护卫簇拥下,来到营地“巡视”,师父正在为一个高烧抽搐的年轻士兵施针,江时月在旁递药。
那为首的宦官监军捏着鼻子,嫌恶地扫视一圈,尖着嗓子道:“怎的还是这般乌烟瘴气?朝廷拨下的粮饷药材,莫非都喂了狗不成?”他身边一个点头哈腰的军需官连忙赔笑:“大人明鉴,实在是夷人狡猾,路途艰险,损耗大了些……卑职……卑职一定严加督促!”
江时月看到那宦官监军腰间玉佩温润,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与周围奄奄一息的将士形成刺目的对比。
而所谓的“朝廷拨付”,“粮食”是掺了沙土的陈年霉米,“药材”多是根本无法使用的枯草烂根。
师父当时只是冷冷看了一眼,继续手中的针,那宦官监军却似乎被师父那无视的态度激怒了,又或是有别的企图,目光阴冷地扫过来。
没过几天,一纸莫名其妙的指控就下来了,说师父“使用来历不明的邪术,扰乱军营,蛊惑军心”,甚至暗示疫病就是他们带来的,如狼似虎的要来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