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个身着青色宦官服色的小内侍,在暖阁门外探头探脑,神色有些惶恐。
吴启瞥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向赵栩告罪一声,走到门边。
小内侍凑到吴启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令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挥手让小内侍退下,转身回到赵栩面前,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陛下,刚得到消息,京城内外,近几日竟有些愚夫愚妇,不知受了何人蛊惑,私下设祭,烧些纸钱香烛,说是……祭奠那逆贼游应秋。”
赵栩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转为不悦:“放肆!祭奠她?她一个抗命逆贼,死有余辜!有何可祭?!”
“正是此理。”吴启语气森然,“此等行径,不仅是对陛下权威的藐视,更是惑乱人心,颠倒是非!流言起于阡陌,最易蛊惑无知小民。若放任不管,恐损及陛下‘承平新政’之声誉。”
赵栩脸色阴沉,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他好不容易除掉心腹大患,坐稳了皇位,绝不允许任何一点“不和谐”的声音,尤其是针对那个被他亲手出卖和定罪的人的“同情”或“纪念”,来挑战他的权威,玷污他粉饰的太平。
“查!”赵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朕彻查!是何人散布谣言,何人带头祭祀?京兆尹、五城兵马司都是干什么吃的?传朕口谕:严禁民间私祭逆贼,妄议朝政!所有涉及游应秋之谣诼妄言,一律严查禁绝,以正视听!再有敢犯者,以‘煽惑民心’论处!”
“是!老臣这就去办,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些许阴霾,遮蔽陛下圣德之光。”吴启肃然领命,眼中寒光闪烁。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查禁祭祀,更是一场针对民间记忆与情感的清洗,必须用铁腕手段,将“游应秋”这个名字,从那些清流和百姓认可的叙事中彻底抹去,或至少,牢牢钉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暖阁内,熏香依旧,却仿佛掺杂了一丝血腥与灰烬的气息。
赵栩重新坐回龙椅,望向窗外。
庭中桃花已绽开几朵,粉嫩娇艳,象征着新的开始。
他努力将刚才那点不快抛开,想着即将落实的“新政”,想着南方尚未完全臣服的藩镇,想着龙椅之下万里江山的宏图,一个死去的女将,一些微不足道的民间私祭,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
历史将由他来书写,胜利者不需要为过程和代价道歉。
他相信,在强大的权力和时间的冲刷下,一切不合时宜的记忆与情感,终将如同那北境的战火硝烟,渐渐散去,了无痕迹。
只是,他或许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
在那巍巍宫墙之外,在更广阔的江湖与乡野,有些故事,有些名字,如同深埋地底的火种,并非朝廷一纸禁令便能彻底熄灭。
它们会在口耳相传中变形,会在深夜的叹息里浮现,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叩动后来者的心弦。
公道或许会迟到,但人心深处,自有衡量忠奸善恶的一杆秤。
庙堂的余烬渐渐冷去,江湖的传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