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番话却激怒了旁边几桌的茶客。
一个皮肤黝黑、像是常年跑船的汉子猛地站起,怒目而视:“放你娘的狗屁!游将军在北边拼命的时候,你们这些酸秀才在哪儿?在勾栏里听曲儿,还是抱着书本做春秋大梦?没有游将军他们在前面顶着,夷人的刀早砍到你脖子上了!不知感恩的东西!”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读过几本破书在这酸什么酸!”
“你知道北边打成什么样吗?就知道满嘴喷粪!”
“人游家满门殉国,换来你们在这儿说风凉话?”
茶楼里顿时吵嚷起来,那桌文人见惹了众怒,脸色一阵青白,却还要强撑着面子理论:“粗鄙!无知!朝廷自有法度……”
眼看就要闹将起来,茶楼老板赶紧出来打圆场,说书人也机灵地开始说下一个轻松的故事,这才将气氛勉强压下去。
江时月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参与。
她默默喝完最后一口冷茶,将馒头仔细包好收起,提起脚边的行囊,起身离开了这片喧嚣。
走出茶楼,运河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窒闷。
她慢慢地沿着河堤走着。
说书人激昂的演绎,百姓真诚的感念,酸腐文人刻薄的鄙夷……这些声音在她脑海中交织回响。
这就是历史落下帷幕后的余音吗?
官家试图抹去或定性的名字,在民间化为了传说,被喜爱、被铭记、被争论。
真实的血泪与牺牲,被简化、被修饰,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教化人心的故事,也成了某些人彰显“清醒”的靶子。
游应秋和游家,乃至古往今来无数类似的忠良志士,似乎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庙堂的史书冰冷而功利,民间的记忆鲜活却易变。
但是……
江时月停下脚步,望向运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望向远处熙攘的码头。
那些为游应秋叫好、怒斥文人的船工、力夫、普通百姓……他们的情绪或许朴素直接,甚至盲目,但那瞬间迸发出的对“忠勇”的向往、对“牺牲”的敬重、对“不公”的愤慨,是如此真实而有力。
公道,或许从来不在高高在上的庙堂一言之中。
它散落在这些琐碎的民间记忆里,流淌在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中,存在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心头。
游应秋所追求的太平盛世,或许永远无法完美抵达。
但她用生命点燃的那把火,确实照亮过一些人,温暖过一些人,也让一些人,在茶楼酒肆的喧嚣里,依旧愿意为“忠烈”二字,发出一声喝彩或一句辩驳。
这,或许就是她能留给这个世间,最真实也最永恒的东西了。
江时月轻轻拍了拍行囊,仿佛在与里面对话。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热闹的码头与茶楼,继续走向下一个,无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