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时间仿佛凝凝固。
滚烫的泪水渐渐变凉,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留下黏腻的痕迹。
萧明昭的哭泣声渐渐低微,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但她的额头依旧抵着李慕仪的额头,双手仍捧着她的脸,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人就会消失。
李慕仪僵直地靠着墙,大脑一片混沌,耳边还回荡着那些颠覆认知的话语——“颠覆王朝”、“踏碎时空”、“翻遍每一粒尘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左手腕的疤痕持续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的脉动,与萧明昭紧贴着她脸颊的、冰冷颤抖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理智的碎片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地拼凑。
她知道了,萧明昭就是赵昭,她记得一切,并且为了追寻自己,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但那杯毒酒呢?那彻骨的背叛和心死呢?难道就因为事后的追悔与疯狂寻找,就能一笔勾销吗?那些在昭国被利用、被猜忌、最终被舍弃的日日夜夜,难道只是她李慕仪一人的独角戏?
复杂的情感在胸中翻搅,有震撼,有不解,也有着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但更多的,是更深的戒备与茫然。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铠甲、哭得像个孩子却又偏执得可怕的帝王。
良久,是萧明昭先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她胡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带着一丝属于少年萧明昭的仓皇,与如今赵昭的身份格格不入。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呼吸,但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依然泄露着情绪的余波。
“东西……”萧明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指了指案几上的密封袋,“先看看。”
她似乎想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或者说,来维系这摇摇欲坠的、不知该如何继续的场面。李慕仪也乐得如此,她需要空间来消化刚才的一切。
两人走到案几旁,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萧明昭小心地打开密封袋,先取出了那几本残破的工部笔记。她的手指抚过泛黄脆弱的纸张,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馆阁体和“工部都水清吏司核验”的印迹上,眼神晦暗难明。
“是陆文德经手过的河工记录,”萧明昭低声说,语气已经恢复了部分冷静,但尾音仍有些不易察觉的抖。
“看这日期和工程地点,应该是在青州李氏出事前一年。里面有些数据……和后来周廷芳、吴永年供述中对不上的地方,很可能是他们当初构陷李家、侵吞治河款项时篡改过的原始依据之一。”
她抬头看向李慕仪,“你找到这个,很关键。这不仅是文物,也可能是翻案的关键物证。”
李慕仪心头一震。翻案?为陇西李氏翻案?在昭国未能完成的事,难道要在现代,以这种方式继续?
她看着萧明昭认真审视笔记的侧脸,心中滋味难言。这个人,一边是当年可能默许甚至参与了对李家的构陷,一边却又在寻找自己、并似乎有意为李家寻找证据?
萧明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与目光,抬起头,与她视线相接。那双眼眸里还有未褪尽的水光,却已重新凝聚起某种沉甸甸的决心。
“李家的冤屈,我一直记得。”她缓缓道,声音低沉,“当年……局势复杂,陆文德牵扯太深,我……有我的不得已和疏忽。但真相,不该被掩埋。无论是在哪个时空。”
这话语里的沉重与未尽之意,让李慕仪的心又是一阵揪紧。她别开眼,没有回应。
萧明昭也没有期待她的回应,转而小心地取出了那面青铜凤纹镜。镜子入手,她的指尖明显颤抖了一下。
她仔细端详着背面的凤凰纹饰和“明昭元年内府监制”的錾刻小字,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眼神变得悠远而痛楚。
“这面镜子……是我登基后,命内府为我特制的十二面礼器之一,赏赐给几位有功的皇室女眷和重臣命妇。”她低声叙述,仿佛在回忆遥远的往事。
“这一面,规制最高,凤首朝向也有讲究……本该在宫中库房,或是赐给了……”她顿住了,没有说出那个可能的名字,但李慕仪猜测,或许与那位神秘的林昭仪或陈太妃有关。
“它流落海外,出现在与‘影子联盟’可能有关的收藏渠道里,说明当年携带它出逃的人,身份不凡,且很可能就是后来某些遗老势力的核心。”萧明昭的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这印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阻挠‘澜湄项目’的,不仅仅是商业对手,很可能有当年昭国某些势力的余绪在作祟。他们认出或察觉了‘昭华’与我的关联,所以不惜一切代价阻挠,甚至对你下手。”
逻辑似乎理顺了,但李慕仪心中的疑团并未减少。“他们针对我,是因为我找到了镜子,还是因为……”她看向萧明昭,“我是你的人?”
“两者皆有。”萧明昭的回答很直白。
“你是我的首席战略分析师,是‘澜湄项目’的关键人物,本就容易成为靶子。而你能发现这些线索,触及他们的核心秘密,更让他们感到了威胁。最重要的是,”她深深地看着李慕仪,“他们可能已经察觉,你对我……很特殊。”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
李慕仪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既为这无妄之灾,也为萧明昭这种理所当然的“归属”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