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阁的地火精研室,这几天就没熄过灯。
金焱真人那张红润的脸,现在泛着一层油光——不是地火烤的,是熬的。他头发被抓得跟鸡窝似的,左边那撮还焦了一小截,估计是研究那深蓝色晶石时太投入,被真火燎了都没察觉。
“不对……还是不对……”他盯着面前悬浮的金属残片,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残片在半空缓缓旋转,被十几道不同颜色的探测灵光笼罩着,像被放在解剖台上的异界昆虫。旁边玉桌上摊着厚厚一摞纸——不是符纸,是世俗界才用的宣纸,被他临时征用来记录数据,现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笔记、算式和暴躁的涂鸦。
“第七种探矿诀,‘辨金术’,反馈的成分里有三种元素波动完全对不上已知的《万材谱》!”金焱真人嗓子有点哑,抓起旁边冷掉的茶灌了一口,结果呛得直咳嗽,“咳咳……还有这硬度!老夫用地火心炎灼烧了整整六个时辰,表面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这他娘的是什么炼材?!”
他徒弟,一个圆脸的青年修士,战战兢兢地捧着新出炉的检测玉简:“师父,静璇师叔那边传过来的结构复现图……”
“拿过来!”金焱真人一把抢过玉简,灵力注入。
嗡——
玉简投射出一片极其复杂、精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三维光影结构。那是静璇真人用阵法之力,耗费海量心神才勉强“扫描”还原出的金属残片内部微观结构的一小部分。
金焱真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结构……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极其规整的、大小不一的六边形蜂窝状单元精密嵌套在一起,单元与单元之间的连接处薄得近乎不存在,却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力学分布。没有一处冗余,没有一处薄弱,仿佛整个结构是被某种超越想象的力量,“计算”着生长出来的。
“这……这绝非锻打、熔铸所能为!”金焱真人喃喃道,“甚至不是阵法固化……这是一种……建造。对,就像凡人盖房子,但他们是直接在‘材料’的根基上,用规则盖出了最完美的形态!”
他手指颤抖着虚点光影中的几个节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能量流过的痕迹!虽然现在残片里能量已失,但这些结构残留的‘通道’纹路,其效率……老夫粗略估算,同样体积下,灵力通过速度至少是‘天雷金’的三倍以上!损耗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圆脸徒弟听得懵懵懂懂,但看师父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也赶紧跟着点头:“师父英明!那……这东西我们能仿制吗?”
“仿制?”金焱真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头,瞪着眼,“拿什么仿?你知道这材料怎么炼出来的吗?你知道这结构怎么‘长’出来的吗?我们连它到底算‘金属’还是‘晶石’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都搞不清!”
他烦躁地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焦味又飘出来一点:“还有那晶石碎块……更邪门。不吸灵力,也不释放灵力,但内部那些光路……静璇说像是某种‘规则锁链’的固化片段。老夫试着用一丝神识探进去——”
话没说完,他脸色白了一下,心有余悸地揉了揉太阳穴:“差点没把老夫神识搅碎。那里面……根本没有‘灵力’这回事,运转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更基础,更蛮横的‘规则之力’。”
他转身,看向精研室角落里那个特制的、布满封印阵法的玉盒。里面静静躺着林小膳上交的其他“样品”:失去活性的虫壳碎末,气闸门碎屑。
“就连这些边角料……”金焱真人走过去,打开玉盒,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小片暗沉如岩石的虫壳碎末,放在掌心,“你看这甲壳的断面。放大百倍后,它的层次……居然和那金属残片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多层复合结构,只是材料不同,更偏向生物质。这说明什么?”
徒弟茫然摇头。
“说明造那遗迹的……不管是人还是什么东西,他们的技术是成体系的!从死物到活物,从建筑到武器,都他妈用的一套底层逻辑!”金焱真人越说声音越高,带着一种混合了亢奋、恐惧和极度不甘的颤抖,“我们青云宗,不,整个修仙界,传承几万年的炼器、炼丹、阵法、御兽……在他们面前,可能就像……就像山野村夫拿着石斧,在看京城工部的神机弩!”
圆脸徒弟被这比喻吓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金焱真人猛地将虫壳碎末放回玉盒,盖上封印,在原地转了两圈,“那‘钥匙’本体,在那个小丫头手里。那些金属和晶石只是‘砖瓦’,‘钥匙’才是‘图纸’!甚至可能是……那个文明的‘百科全书’!”
他眼神闪烁,忽然压低声:“去,给闲云峰的云逸师弟传个口信,就说……老夫新得了一坛三百年的‘地火炎髓酒’,请他过来品鉴品鉴,顺便……探讨一下炼器之道。”
徒弟瞬间懂了,这是要迂回战术。他迟疑道:“师父,刑律殿那边不是让林师妹不得擅动那‘钥匙’,而且立了心魔誓言……”
“谁说要动了?”金焱真人眼一瞪,“就是……借来看看!对照研究!隔着防护阵法看!云逸那老狐狸,滑不溜手,但老夫这酒,他可馋了很久了……快去!”
同一时间,阵法院,璇玑静室。
这里的氛围和炼器阁那种暴躁灼热截然不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安静。
静璇真人面前,悬浮着七块大小不一的玉板,每一块玉板上都以灵光勾勒着复杂到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的图形、算式和规则纹路。她本人则端坐中央,双目微闭,指尖灵光如丝如缕,同时连接着七块玉板,进行着恐怖的多线推演。
她脸色比平日更白,不是虚弱,是心神消耗过巨的表现。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找到终极谜题般的兴奋。
玉板上的图形,正是从金属残片和晶石碎块中解析出的、那些无法理解的规则纹路片段。静璇真人尝试用修仙界现有的阵法、符箓理论去套,去解,结果就像试图用竹篾去编织钢铁——完全不是一个维度。
“错误……基础构型错误……”她低声自语,指尖一划,左边一块玉板上刚刚推演出的一个复杂阵图瞬间崩碎,灵光消散。“能量转换效率理论值不足实际残留痕迹的百分之一……”
她又看向中间一块玉板,上面是晶石内部那些几何光路的局部放大。“这不是阵法……这是一种‘表述’。用最简洁的几何结构和光路折射,表述一段完整的……‘规则信息’。”她眉头紧锁,“像文字,但比文字更精确;像阵法,但比阵法更本质。它直接描述‘世界是如何运转的’……至少是某个方面的运转。”
她尝试用自己的理解,去“翻译”一小段最简单的、类似回路的光路。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复现出的模拟结构。
嗤——
玉板上模拟出的光路猛然一亮,随即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崩溃,连带整块玉板表面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静璇真人闷哼一声,切断灵力连接,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迹。反噬。
她擦去血迹,眼神却更加灼热。“无法兼容……我们的灵力,我们的神识,我们的规则认知……与它底层冲突。”她不但不沮丧,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意味着,存在着另一套完整、自洽、且可能更加高效的‘规则运用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