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伯,”林小膳依旧不急不躁,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思考状,“弟子觉得……‘创造’和‘稳定’好像不矛盾啊?就像盖房子,总得先有结实稳定的地基和墙壁,才能在上面雕梁画栋,创造不同的样式吧?苏师姐的方法,就像是找到了一个更可靠、更省料的‘打地基’和‘砌墙’的方法,让更多房子能先盖起来,遮风挡雨。至于房子盖好之后,是雕花还是彩绘,那不就是各位丹师前辈发挥‘创造’和‘灵性’的地方了吗?总不能因为大家用了更高效的砌墙方法,就说建筑艺术失传了吧?”
她用了个盖房子的类比,通俗易懂,一下子把“基础标准化”和“高阶个性化”的关系拆解开了。
周衍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这个粗浅的比喻。赵乾见状,抢过话头,语气更冲:“强词夺理!丹道岂是盖房子这等粗鄙之事可比?丹药灵韵,关乎修士感悟天道!你等之法,炼出死物,如何助人感悟?”
“赵师兄,”林小膳看向他,眼神清澈,“您说的灵韵感悟,弟子境界低微,确实体会不深。但弟子知道,如果因为基础丹药效果不稳,导致低阶弟子修炼时心神不宁,根基受损,他们恐怕连感悟天道的门槛都摸不到,就先倒下了。苏师姐的方法,至少能让他们更平稳地走到可以开始‘感悟’的起点。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助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谁说标准化方法炼出的丹药就一定没有灵韵?也许只是表现形式不同,或者我们还没找到正确感知它的方法?就像……嗯,就像有的人喜欢听古琴,觉得空灵高远;有的人喜欢听唢呐,觉得热闹带劲。不能因为唢呐声音响,就说它没有‘韵味’吧?说不定在喜欢热闹的人听来,唢呐的韵味更足呢?”
这个比喻就更……匪夷所思了。把丹纹灵韵比作古琴,把标准化丹药比作唢呐?
苏芷晴在一旁听着,原本怒气冲冲的脸,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她赶紧低下头,掩饰嘴角的抽动。
周衍和赵乾的脸色则是一阵青一阵白。他们习惯了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丹道玄理,何曾遇到过这种用盖房子、听唢呐来胡搅蛮缠的辩法?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沾了一手灰。
“胡言乱语!不可理喻!”周衍拂袖,不愿再纠缠,“苏师侄,你好自为之!此事我必会上禀峰主!丹霞峰,容不得此等败坏门风、匠气横流之举!”
说完,狠狠瞪了林小膳一眼,带着一脸憋屈的赵乾,驾起遁光走了。
直到那两道赤红色遁光消失在云海,苏芷晴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下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烦死了!这帮老……老前辈!”她差点把“老古板”骂出来,“整天把‘灵性’‘玄韵’挂在嘴边,好像不把丹药炼得云山雾罩、效果随缘,就不配叫丹师似的!他们知不知道,就因为丹药效果不稳定,每年有多少外门弟子在突破小关卡时因为药力突然减弱而出岔子?”
林小膳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师姐消消气。他们不是不明白,是立场和观念不一样。咱们动了他们认定的‘正统’,质疑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经验’和‘神秘感’,他们当然要跳脚。”
苏芷晴叹了口气,看向林小膳,眼神复杂:“你刚才那些话……虽然听着歪理,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道理。盖房子,打地基……唢呐……”她忍不住又笑了,“亏你想得出来!”
“话糙理不糙嘛。”林小膳耸耸肩,“跟讲不通道理的人,就得用他们能听懂、但又没法直接用大道理压你的方式说。对了师姐,他们会不会真去告状?对你有影响吗?”
苏芷晴冷笑一声:“告呗。改良丹方、提升成丹率稳定性,这是功德,又不是过错。我师父那边,我会去解释。只要我的‘标准清蕴丹’效果摆在那里,试用过的弟子都说好,他们光靠嘴皮子,掀不起大风浪。不过……”
她眉头又皱起来:“经他们这么一闹,我原本想小范围推广这方法的打算,恐怕得缓一缓了。阻力会比预想的大。”
林小膳也沉默了。丹道这边遇到的情况,恐怕只是缩影。炼器阁那边的新式法器试点,看似顺利,但暗地里的非议和阻力,恐怕也已经在酝酿。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就在这时,又一道传讯符飞来,这次是来自天衍峰执事堂的正式公文样式。
林小膳接过,神识一扫。
是陆谨行对她上月提交的那份“月度简析”的“审阅回复”。
她原本以为,就是“已阅”、“准”或者“驳回,重写”几个字。
结果……
整整三页。
用词严谨,逻辑缜密,条分缕析。先肯定了她对试点初期一些使用反馈的收集和初步分析(“数据详实,观察细致”),然后开始逐一质疑:
——“关于‘用户反馈中提及的‘御剑转向灵活性提升主观感受’,与实测灵力消耗降低数据之间的关联性分析不足,是否存在其他干扰变量(如使用者自身熟练度提升)未被排除?”
——“‘复合臂甲在遭受钝器冲击时能量分散效果优于锐器冲击’之现象,报告中仅归因于夹层材料特性,然未考虑冲击接触面积、角度、瞬间灵力护罩激发等因素之交互影响,结论略显武断。”
——“所提‘下一步拟探索模块化连接接口的灵力无损快速切换方案’,思路可取,然未论证其与现有法器整体温养理论的兼容性,亦未进行任何初步可行性模拟或风险评估。此等设想,当建立在更坚实之理论基础与小规模实验验证之上,不宜冒进。”
……
林小膳看得头皮发麻。
这哪儿是领导批复?这简直就是一篇针对她报告的“同行评议意见”!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直指她逻辑链条中不够严谨、思考不够周全的地方。没有情绪化的批判,全是冷静的技术性质疑。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被刁难,反而有种……被高手认真对待、甚至隐隐期待的复杂感觉。
陆谨行这是……真的在“审阅”,而且是用一种极其严谨、甚至带点研究意味的态度在审阅。他不是简单地说“不行”,而是在指出“哪里不够,可以怎么更好”。
这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理□□锋,某种程度上,比周衍那种充满立场和情绪的攻击,更让她感到压力,也……更让她兴奋。
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虽然现在看起来,对方是九段国手,她只是个刚知道规则的新人。
她收起玉简,对苏芷晴道:“师姐,我也得回去忙了。陆首席给我布置了‘功课’,得好好琢磨怎么回复。”
苏芷晴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那位更是难缠。你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