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秦云意斟酌着说辞。
“这第一问,是源自我这些日子。因为我走过的地方越多,我心中就越觉得……这世间,似乎并无真正的‘公道’可言。那曲阳城里,尚有律法条文可依,尚可据理力争,可出了城,我才发觉……”
他顿了顿。
“……我才发觉那纸面上的公道,是何等的脆弱!权贵视律法如无物,强者对弱者的欺凌随处可见。善未必得偿,恶未必得果。我在曲阳以为那官场便是最大的黑暗,如今方知,那不过是一角缩影罢了——若想这天地本就混沌一片,并无一个确切的公允悬于其上,那我……我手中若想寻求正义,又该如何去求呢?”
他望向道士,眼中是切切实实的迷茫,而非质问。
“施主心中所困惑的公道,究竟是何模样?”道士听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道。
“……”
“在施主眼里,庙堂之上,王公贵胄口中的公道,是维护社稷的法度纲常,在市井街巷,贩夫走卒心中的公道,或许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诚信,也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施主所见所感,亦非错觉,但在这层层‘公道’之上,或者说……之下,确乎还运行着一套更古老、更残酷的规则。”
“是什么?”秦云意下意识追问。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道士艰难地吐出这八个字。
“此乃天地初开便有的铁律,无关善恶,只看强弱。七国烽烟,权贵倾轧,乃至曲阳城中那些蝇营狗苟……究其根本,皆逃不过此理。你所见官场龌龊,不过是这铁律披上了一层所谓‘文明’的外衣,在方寸之地重新上演了一遍罢了。”
秦云意痛呼一口气。
“然而。”
道士的声音转了一下,目光也亮了起来。
“正因如此,我等才更需在心中,持守住另一层‘公道’。”
“另一层?”秦云意眼中困惑更甚。
“那便是人心所向之公道。纠其原因,只因那法度可被扭曲,承诺可被背弃,世道可沉沦,但人心深处,那对良善的本能向往,对暴戾的天然憎恶,对公平正义的那份渴望……这些火光,是风吹不灭,水淹不熄的——它们或许微弱,却从未真正断绝。”
他看向秦云意。
“施主之所以觉得世间无公道,是因你只看到了第一层,也就是最初那冰冷无情的丛林公道。施主为此绝望,实属自然,但莫要因此便看不见这第二层——在人心深处,那点点星火般的‘向善公道’,前者或许是许多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而后者……才是我们还能走下去的理由啊。”
秦云意垂下眼眸。
“所以,施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手中那杆‘尺’,其首要丈量的,并非外间那个已然崩坏或充满不公的世道。它首先要量的,是你自己心中,那份对于‘善’的标准,和对‘公平’的期许,然后,施主再用这杆尺度,去量你目之所及、力所能及之处,再去做一些符合你心中公道模样的事——救一人,是一人,平一事,也是一事。”
“可……这究竟能改变得了什么?杯水车薪,最后无非……是徒劳而已……!”
“水滴石穿,非力大也,恒也。”道士笑了。
“今日,若在此地救下一人,此人心中或许便存下一念之善,明日你行一义举,那旁观者眼中或许便亮起一丝微光——最终,这杆‘尺’的意义,本就不在于一朝一夕丈量完天地,而在于一点一滴,将施主心中那点对‘善‘’与‘公’的坚持,刻进人的心中。”
语毕,秦云意沉默良久,火光照着他疲惫的面容,一段时间以后,他终于再次开口了,他决心向道士问出那个更具体的、日夜煎熬他的问题:
“那么……请问道长,依此衡量,那又是哪些人当救,哪些人……不当救呢?”
他哽咽了一下,随后看向庙外漆黑的方向,他仿佛看到了之前那个垂死的年轻士兵。
“便如方才河谷中的兵卒,我今日耗力救他,他日伤愈,或许重披甲胄,再上沙场,那手中刀枪或许又会沾染上新的鲜血——若我今日之‘善举,来日是否反倒成了助长杀孽的‘恶因’?那这其中的界限,我又该如何把握?”
听完他的话,道士这次也沉默了许久。
“此问……贫道也曾于无数个日夜,反复叩问己心……”之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那,施主,你可曾听过一个故事?说古时有一良医,悬壶济世,活人无数。一日,他路遇一重伤倒地的强人,仍施以援手,将其治愈。不料此人恶性不改,伤愈后重操旧业,竟劫杀了另一户善良人家。死者亲属悲愤之下,寻到医者质问:‘先生为何要救那豺狼之徒?’”
秦云意屏住呼吸。
“之后,医者只是答曰:‘我行医道,眼中只有伤患轻重,只问手中技艺能否挽回一命。至于此人愈后是行善还是为恶,那是他自己的抉择,也当由他自己承担因果——我的‘道’,是在于治病救人,而他在于杀人越货,因此各人有各人的路途,各人也需背负各人的结果……”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那强盗再次受伤,又落到医者手中,这次医者依旧救了他。于是又有人问:‘你明知他是恶人,为何还救?’那医者答曰:‘上一次我救他,他选择作恶,那是他的因果,这一次他受伤,我选择救治,这是我的道。若因他未来可能作恶,我便见死不救——那我和他,又有何异?’”
秦云意咬紧嘴唇。
“施主。”道士看着秦云意纠结不堪的面容。
“施主,你手中之尺,丈量的是当下你面对的情境与你的本心,而非那茫茫不可测的未来。救与不救,当问的应是:‘此刻,眼前这生命是否正在承受痛苦、濒临消亡?我是否力所能及?’至于他活下来之后,是拿起锄头还是刀剑,是诵经还是杀人……那是他接下来的路,是他的因果。倘若你因忧虑那不可知的未来,便扼杀了眼前——那么,你所执着的,恐怕便不再是公道与慈悲,而是掺杂了恐惧与算计的得与失,利与弊了。”
“可……若我面对的,并非茫然未知的常人,而是确定无疑、正在行凶的恶徒呢?”秦云意开口了,他扶着胸口,呼吸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