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书意周二起得比平日早些。
生物钟。每回排练的日子,她脑子里那根弦便会自动往前拨一刻钟,从入宫做才人的时候便是这样。那时候怕误了给皇后的晨昏定省,如今怕误了李姐她们排好的队形。
人换了,地方换了,骨子里的东西换不掉。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梳子通头发。梳子是谭木匠的,绿檀木,关禧上个月买给她的,说这木头越用越香。她凑近闻了一回,是香的,幽幽的,不浓,不像宫里那些熏香恨不得把人腌入味。梳完头发,绾了个低髻。没插簪子,排练的时候动作大,簪子飞出去砸到人不好。
衣柜拉开,她手在几件运动服之间游了一圈,落在关禧那件深灰卫衣上。这件是关禧健身常穿的,洗过好几水,她拿起来闻了一下,脸埋进去埋了片刻,才套上。
走到餐厅,关禧已经在厨房里了。她穿着件白T恤,牛仔裤,拖鞋蹬在脚上,正铲出平底锅里的煎蛋往碟子里码。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郑书意身上,铲子停在半空。
“你穿的是我的。”
“我知道。”郑书意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杯热牛奶抿了一口,“穿不得?”
关禧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煎蛋。
楚玉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时候,郑书意正端着牛奶杯,低头打量自己身上深灰卫衣的袖口,卫衣大了些,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早。”楚玉在郑书意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玻璃杯。
早餐摆好了。三副碗筷,三只碟子,碟子里各卧着一只煎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桌中央搁着一盘切好的橙子,一碟酱黄瓜,几片烤得金黄的全麦吐司。楚玉拿起一片吐司,抹了薄薄一层果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昨夜那篇写到哪儿了?”郑书意搁下杯子,拿筷子夹起煎蛋。
“写到冯媛第一次带我去永寿宫请安。”楚玉说,“那天你穿了件石青色的妆花缎袍子,坐在帘子后头,我只瞧得见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甲染着凤仙花汁。”
“那件袍子早就不穿了。石青色显老,后来改了件藕荷的。”
“藕荷那件也好看。”
关禧端着一碟培根出来,围裙挂在脖子上,带子在腰后松松系了个结。碟子搁在桌上,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又去夹酱黄瓜。楚玉把橙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她接过来塞进嘴里,说了句“甜”。
手机响了。
微信语音的提示音,叮叮咚咚地响了好几声才停,郑书意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单字:周。她看了一眼,没接,按了挂断。屏幕刚暗下去,又亮了。还是他。她又按掉。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关禧端着杯子喝豆浆,眼睛盯着手机。
郑书意接了。
“郑姐,我到你们小区门口了。今天降温,我带了热豆浆。”
“不用。我有人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有人送?王姐不是说今天她请假吗?还有谁能——”
“我的人。”郑书意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吐司。
关禧放下豆浆杯,抬起眼看她,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桌底下楚玉碰了碰她。
她闭上了。
“你驾照不是拿到了么。”郑书意问。
“是拿到了。”关禧说,筷子搁在碗边上,“上礼拜拿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还没正经上过路。考完试之后就在小区后面那条断头路上兜过两圈,倒车入库差点蹭了垃圾桶。”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次试车,我爸坐副驾,我妈坐后排。开到第三个路口,我妈就下车了。说走回去比坐我车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