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东宫寢殿內,长乐蜷在软榻上抱著怀里的银子沉沉睡去。
李恪负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落日,神色平静。
约莫酉时时分,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沉稳却带著几分疲惫,正是忙活了大半天的无舌。
守在殿外的张士贵见无舌归来,紧绷的神色稍缓,微微点头示意,无舌对著张士贵轻轻摆手,示意一切妥当,隨后抬手轻叩殿门,声音压得低沉恭敬:“殿下,奴婢復命。”
李恪转过身,沉声道:“进来。”
殿门被推开,无舌缓步走入,他身上的紫袍依旧规整,却难掩眉宇间的倦意,显然是整整忙了一天,没有歇息。
无舌快步走到李恪面前,对著李恪躬身行礼,语气虽带著疲惫,却依旧沉稳:“殿下,奴婢幸不辱命,东宫所有世家暗线,连同您吩咐的那几个顽劣內侍宫女,尽数处置完毕,全程都是奴婢亲自来办,没有经过他人之手。”
李恪目光微凝,开口问道:“过程可顺利?可有半点异动或是走漏风声?”
“回殿下,全程极为稳妥,半点动静都没有闹出。”
无舌直起身,细细回稟,“奴婢按著您的吩咐,先从名册上逐一核对人员,再將世家暗线混在那些素来行事不端、有小过犯的內侍、宫女之中,挨个传唤,全程只带了小旭和两个最心腹的小內侍,连张將军的亲兵都没有隨意调动,只在有人试图反抗、想要偷偷传信时,才让亲兵暗中扣押,绝没有外人察觉异样。”
无舌顿了顿,细细说清处置细节,“洒扫的宫女,按调配行宫別院的名义,直接送上备好的马车,由禁军押送离京,此生再也没有踏入长安的机会;卫率杂役营的两人,以整编裁汰为由逐出东宫,交由京兆府秘密看管,隔绝了他们和世家的所有联络;那几个老內侍,以出宫养老为由,赏了银钱,押送出长安城,再派人送他们回乡,沿途有暗卫全程监视,確保他们不会和任何世家的人接触。”
“至於殿下特意叮嘱的,挑选的那几个和世家无关的人,奴婢也按他们平日里偷懒怠工、私藏宫物、议论皇子私事的由头,分別罚去守陵、贬至御膳房做粗活,处置得名正言顺,周遭宫人只当是东宫例行整肃內务,清理奸猾之人,没有一个人疑心到是针对世家暗线,更没有人察觉今天东宫有异样。”
无舌说著,微微躬身,语气郑重道:“奴婢怕底下人办事不牢靠,每一个人的处置、每一步的押送,都是亲自盯著,所以一直忙到现在,不敢有半分鬆懈,如今东宫上下,但凡藏著的眼线,已尽数清理乾净,再也没有人能暗中传递消息,坏陛下和殿下的大计。”
李恪闻言,周身紧绷的气息彻底鬆缓下来,微微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做得好,你行事周全,没有辜负本王和老头子的信任。”
李恪缓步走到无舌面前,语气平和了几分:“此次清理东宫暗线,你劳苦功高,行事这样縝密稳妥,替本王解决了心头大患,该赏。”
话音落下,李恪伸手从怀中,掏出五个金饼(李承乾藏的私房钱),递到无舌面前。
无舌见状,连忙躬身摆手,语气恭谨又惶恐:“殿下万万不可,奴婢侍奉陛下和殿下,本就是分內之事,此次不过是按殿下吩咐办事,怎敢受此厚赏?还请殿下收回。”
李恪看著无舌连连推辞,上前一步,直接將五枚沉甸甸的金饼尽数塞进无舌掌心,指尖用力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拒。
冰冷厚重的金饼压在掌心,无舌瞬间慌了神,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躬身想要將金饼递迴,口中急声道:“殿下,奴婢真的不能收,此等厚赏,奴婢担当不起啊!”
“担当不起?”
李恪鬆开手,语气平淡道:“你今天耗时半天,亲力亲为清剿东宫暗线,办得滴水不漏,既除了隱患,又没有惊动旁人,这点赏赐,你受之无愧。”
李恪看著无舌,语气多了几分温和:“无舌叔,你也是看著我长大的,我依稀记得,你老家还有一位弟弟在世,你入宫做了內侍,没能照料家中,如今你弟弟也该成家立业,膝下有子侄绕膝了吧。”
一句“无舌叔”,让无舌浑身骤然一僵,眼眶瞬间红了。他自入宫后,从最底层的小內侍熬到陛下身边最亲近的內侍,向来谨守尊卑,宫中上下,要么称他“无舌內侍”,要么唤他“无舌”,从来没有人这样以亲缘辈分称呼他。
更何况,他家中有弟、早年离家的隱秘,他藏得极深,连陛下都没有细问,齐王殿下竟记在心里,还这样体恤他的家人。
“殿下……”
无舌喉间发紧,一时竟语塞,握著金饼的手微微颤抖。
李恪看著无舌的神色,语气愈发恳切:“你困於宫墙,身不由己,为皇家操劳,没法为家族延续香火,这些金饼,你好生收著。日后找个机会,送回乡下给你弟弟,或者是置办几亩薄田,或者是留给子侄傍身,让他们能安稳度日,也算是你这个做兄长的,为家里尽一份心力。”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无舌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身为內侍,此生最遗憾的就是不能为家族传宗接代,愧对列祖列宗,齐王殿下非但不嫌弃他的出身,反倒体恤他的家人,为他谋划后路,这份体恤,远比陛下的信任更让他动容。
“殿下……”
无舌再也忍不住,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著地面,声音哽咽,“殿下如此体恤奴婢,奴婢……奴婢万死难报!”
李恪轻轻將无舌扶起,语气郑重:“无舌叔,起来说话。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施捨,是真心敬你、信你。”
李恪抬手拍了拍无舌的臂膀,目光温和,“你在宫中半辈子,兢兢业业,守著规矩,藏著心事,从来没有有过半点差池。我知道,你心里念著家人,却身不由己,这些金饼不算什么,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只管收下,往后不必再提推辞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