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暖棚的架子搭起来那天,醉仙楼的东家亲自来了。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陈,单名一个裕字。穿着身宝蓝色暗纹直裰,外头罩着件灰鼠皮坎肩,手上戴着个水头极好的玉扳指,通身透着商人的精明,却又不显得俗气。他是坐马车来的,只带了个账房先生和一个赶车的伙计。到庄子门口时,赵全正带着人往棚架上铺油毡,见有陌生车马,连忙擦了把手迎上去。“这位老爷是……”“醉仙楼,陈裕。”陈裕下了马车,笑容和煦,“听闻府上温泉蔬菜种得极好,特来瞧瞧。”赵全一听是醉仙楼的东家,不敢怠慢,一边让人去通报尹明毓,一边引着陈裕往后山走。新暖棚的架子已经搭起了三个,每个都有两间屋子那么大。赵全带着人正在铺第二层的油毡,见陈裕过来,手里的活计不停,只点头致意。陈裕也不在意,背着手在棚子外头转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地上堆着的材料,点了点头:“用的是上好的杉木,油毡也厚实。这棚子建起来,冬天怕是比屋里还暖和。”“陈东家懂行。”赵全笑道,“咱们夫人说了,既是种菜给人吃的,就不能糊弄。棚子建得结实,菜才长得好。”正说着,尹明毓来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棉裙,头发松松绾着,身上还沾着些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过来。见到陈裕,也不惊讶,只点头致意:“陈东家怎么亲自来了?可是菜有什么问题?”“恰恰相反。”陈裕拱手笑道,“府上的菜太好了,醉仙楼的客人这些日子点名要,供不应求。陈某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想跟夫人谈谈,能不能多供些货?”尹明毓引着陈裕往庄子走:“进来说吧。”---前厅里,兰时上了茶。陈裕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不瞒夫人,醉仙楼这些日子靠着府上的温泉蔬菜,生意比往年同期好了三成不止。尤其是那道‘翡翠水芹’,几乎桌桌必点。王掌柜跟陈某商量,想请夫人每月再多供五十斤水芹,价钱好说。”尹明毓端着茶盏,没立即接话。陈裕见状,又道:“若是产量有限,陈某还有个想法——醉仙楼在城东有间铺面,地方不大,但位置极好。若是夫人愿意,咱们可以合伙开个专做温泉菜蔬的食肆。夫人供货,醉仙楼出人打理,利润五五分。”这提议让尹明毓挑了挑眉。她没想到陈裕的胃口这么大。醉仙楼是京城顶尖的酒楼,能让他们东家亲自上门谈合作,说明这温泉蔬菜的价值,比她预估的还要高。“陈东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尹明毓放下茶盏,“只是庄子上的事,我一个人打理已经吃力。再开食肆,怕是顾不过来。”“夫人不必亲自操劳。”陈裕忙道,“铺面、人手、采买、账目,都由醉仙楼负责。夫人只需每月定时供菜,偶尔过去瞧瞧品相即可。至于分成,若是夫人觉得五五不妥,四六也行,夫人六,醉仙楼四。”这话说得诚恳,也显出了十足的诚意。尹明毓沉吟片刻,道:“陈东家容我想想。庄子上的新暖棚还没建成,产量能增多少,我心里也没底。等过些日子,棚子建好了,菜种出来了,咱们再细谈,如何?”“那是自然。”陈裕笑道,“那陈某就等夫人的好消息。”正事谈完,陈裕又坐了会儿,说了些京城饮食行当的趣闻,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让账房先生捧上个锦盒:“一点心意,给夫人赏玩。”尹明毓打开一看,里头是套雨过天青的茶具,釉色温润,器形雅致,一看就不是凡品。“这太贵重了。”“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陈裕摆摆手,“夫人肯跟醉仙楼做生意,是醉仙楼的福气。往后还望夫人多照应。”送走陈裕,尹明毓回到厅里,看着那套茶具,若有所思。兰时轻声道:“夫人,这位陈东家倒是客气。”“不是客气,是精明。”尹明毓盖上锦盒,“他看中的不是这几个棚子的菜,是温泉蔬菜这个招牌。专做温泉菜蔬的食肆……若是真做起来,醉仙楼在京城饮食行当的地位,就更无人能撼动了。”“那咱们……”“不急。”尹明毓起身,“先去暖棚看看。”---新暖棚的建设进展顺利。赵全带着十几个庄户,起早贪黑地干,不过七八天工夫,五个棚子的架子就全搭起来了。油毡铺好,里头砌了火道,烧上炭盆,温度很快就上来了。尹明毓让人从老暖棚里移了些菜苗过来,试种了几天,长势居然比在老棚子里还好。赵全高兴得合不拢嘴:“夫人,照这么看,下个月就能有收成了!”“那就抓紧。”尹明毓蹲下身,检查一株水芹的根系,“等这批菜长成,先紧着醉仙楼送。余下的,我另有用处。”“夫人是要……答应陈东家开食肆的事?”,!“再看看。”尹明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生意上的事,急不得。”正说着,前院传来动静。兰时匆匆过来,脸色有些奇怪:“夫人,尹家又来人了。”这次来的是尹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姓周。尹明毓对她有印象,当年在尹家时,这位周嬷嬷是嫡母身边最得力的,没少给她脸色看。如今周嬷嬷站在前厅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见尹明毓进来,连忙行礼:“老奴给二小姐请安。”“周嬷嬷怎么来了?”尹明毓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可是母亲有什么事?”“是……是有些事。”周嬷嬷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夫人让老奴给二小姐送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纸,上头一个字也没写。尹明毓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看完,她笑了。“母亲这是何意?”周嬷嬷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说,当年……当年是尹家对不住二小姐。如今家里遭了难,也是报应。夫人不敢求二小姐原谅,只求二小姐看在……看在一场母女的份上,帮最后一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尹夫人愿意将尹家在京城的一处小宅子,过到尹明毓名下。条件是,请谢景明出面,帮尹家把那间茶庄赎回来。“那宅子我知道。”尹明毓把信放回桌上,“三进的小院,地段是不错,可值不了多少钱。母亲想用它换茶庄,怕是打错了算盘。”“夫人说了,宅子只是心意。”周嬷嬷忙道,“只要二小姐肯帮忙,往后尹家绝不会再来叨扰。夫人她……她愿意去家庙清修,为二小姐祈福。”这话说得重了。尹明毓看着周嬷嬷,这位老嬷嬷眼中满是恳求,不似作伪。看来尹家这次,是真的山穷水尽了。“周嬷嬷回去告诉母亲,”尹明毓缓缓道,“茶庄的事,我帮不了。朝廷的政令,不是谁出面就能改变的。至于那宅子……让她自己留着吧,我不缺住处。”“二小姐!”周嬷嬷噗通一声跪下了,“您就发发慈悲吧!家里真的……真的撑不住了!老爷急得病倒了,大公子四处求人,脸面都丢尽了!夫人她……她这几日水米不进,人都瘦脱形了!”尹明毓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开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周嬷嬷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院子里那几株开败的梅树。春日已至,梅树上长出了嫩绿的新叶,那些曾经艳丽的花朵,早已化作春泥。“你回去告诉母亲,”她背对着周嬷嬷,声音平静,“路是自己走的,后果也得自己担。我如今是谢家的人,行事要对得起谢家,对得起谢景明。尹家的事,到此为止。”周嬷嬷走后,厅里恢复了安静。兰时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茶盏,小声道:“夫人,您……不难过吗?”“难过?”尹明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什么好难过的。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路。他们选错了路,就得承担后果。我选了我的路,过我的日子。仅此而已。”话虽这么说,可兰时还是看见,夫人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傍晚,谢景明来了。他是骑马来的,到庄子时天已经擦黑。尹明毓正在暖棚里点着油灯看菜苗,见他进来,有些意外:“今日怎么又来了?”“不放心你。”谢景明解下披风,“尹家又来找你了?”消息真灵通。尹明毓点点头,把尹夫人的信递给他。谢景明看完,眉头微蹙:“荒唐。”“我也觉得荒唐。”尹明毓接过信,随手放在一旁,“用一处宅子换茶庄,还想让你出面……她当朝廷是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不成?”“江南茶政的明旨这几日就会下发。”谢景明道,“所有茶庄必须重新登记,补缴近三年的税银。逾期不办的,一律查封。”尹明毓动作一顿:“三年?”“嗯。”谢景明点头,“尹家那间茶庄,若是按新规补税,至少要五千两。他们拿不出这笔钱,所以才病急乱投医。”五千两……难怪。尹明毓想起周嬷嬷那副模样,心里那点微弱的波澜,也平息了。不是她不念旧情,是这旧情,太重了,她背不起。“不说这些了。”她拉起谢景明的手,“走,带你去看看新暖棚。架子都搭好了,再过些日子就能种菜了。”两人并肩走在庄子里。春夜的风格外轻柔,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新暖棚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安静的巨兽。谢景明忽然开口:“你若想帮,我可以……”“不想。”尹明毓打断他,“我说了,各人有各人的路。我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一辈子。尹家的路,得他们自己走。”谢景明侧头看她。油灯的光晕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素日里那点清冷。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故作坚强,是真的看开了,放下了。,!“好。”他握紧了她的手,“那就听你的。”两人走到新暖棚前,里头还点着几盏灯,是赵全带着人在做最后的检查。见他们来,赵全连忙出来:“老爷,夫人。”“怎么样了?”尹明毓问。“都妥了,明日就能移苗。”赵全笑道,“照这个进度,月底就能有收成。陈东家那边要是知道,怕是又要上门了。”“让他来。”尹明毓唇角微扬,“生意嘛,谈得拢就做,谈不拢就散。咱们有菜在手,不怕没销路。”这话说得底气十足。谢景明看着她,忽然觉得,七年前那个说要“只顾自己快活”的姑娘,如今真的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有事业,有家庭,有底气,也有选择。这就够了。夜色渐深,庄子里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新暖棚里还亮着几盏灯,像是黑夜里的星星,安静地守护着那些刚刚种下的希望。尹明毓靠在谢景明肩上,看着那灯火,轻声说:“等这批菜长成了,我想在庄子里办个小宴,请金娘子、陈东家他们来尝尝。”“好。”“还要给策儿请个武师傅,他:()继母不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