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内卷着一阵风,众人火急火燎赶回来,换衣裳的换衣裳,烧火的烧火,请郎中的请郎中。
秀婉婶打起精神,同张明意、王渺两个一起照看一老一小。
瞥见何铎夫妻站在院内,秀婉婶摆了摆手,忙喊何铎带苑春回家,嘱咐何铎煮碗安神汤与苑春喝。
何铎有心要留,可苑春脸色惨白,确实是一副受了惊的模样,他只好沉声应下,带着苑春匆匆回家。
晞时静站片刻,抬手轻捏裴聿的胳膊,暗递眼色与他。裴聿窥出其意,把眼挪向梁听澜夫妻。
夫妻二人还有些发怔,被裴聿看了一眼,总算稍稍回神,继而一言不发往巷尾走。
晞时与裴聿跟了上去。
一径走到梁家,跨槛进了书房,孟慕禾招呼二人坐下,提壶斟茶。
屋子里静了静,片刻,裴聿率先开口,“梁大人。”
“你且慢着。”梁听澜忙抬手截停裴聿的话头,也未落座,来回在案前踱步,半晌,忽问,“王爷是什么意思?”
裴聿把眉轻挑,对上梁听澜的视线,“想必梁大人已经察觉出来了,若符玉尘只是单单要在这次考中的进士之中安排自己人,何不早在秋试时就划了贺老与宋书致的名字?”
“让人考上,却又令人揭发他们舞弊,是符玉尘在试探蜀地,试探王爷。”
案上一火如豆,银釭里的火苗跳在裴聿眼里,“蜀地之所以还如此安宁,是因军权统一,其他王爷或许让符玉尘抓住了漏洞、或是把柄,只有蜀地还不曾泄露一星半点,也正如此,符玉尘才会试探,王爷的意思,是不必再等。”
“梁大人,你还要犹豫到几时?”
梁听澜背向三人,两条胳膊支在案上,那案上还有先前闲暇时写下的诗句,一笔一墨映进梁听澜的眼底。
瞧见这些,难免想起下晌宋书致与贺筝空洞至极的眼神,难免想起除夕那夜,举杯对饮,那两双眼睛是如何亮锃锃地看着自己,难免想起方才险些死去的贺筝。
梁听澜倏觉心跳得很快,很清晰。
他垂眼盯着案上这点火苗,足以推翻二十几年信念的念头在他的眼里乱蹿,被这点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大。
孟慕禾见他久久不语,暗想他也许还在迟疑,清了清嗓子,上前劝道:“官人,你”
倏然“叮铃咣当”一阵响,唬得晞时一跳,也打断了孟慕禾的话音。
只有裴聿静坐椅上,握紧了晞时的手。
晞时定定心神,再度望向梁听澜。
年轻的御史胡乱拂走了案上诗词,袖摆沾满墨汁,他转过来,目光渐渐凝聚成一点冰,旋即又转回去,铺陈纸张,提笔蘸墨。
只听他道:“回去告诉王爷,本官答应了,这便写信递与昔日在兵部的长官,试探其意,蜀地的动向,本官不会往外泄露一个字。”
第52章低哄
新月初升,夜色笼罩,巷
子里偶有几颗脑袋自门框里挤出来瞧,从下晌到现在,一桩桩的事就没停过,难免都好奇了些。
晞时也避免不了还揣着一颗狂跳的心,裴聿提着一盏黄纱灯笼照在她裙下,她便紧凑向裴聿的胳膊,也不避讳旁人,径自挨着他回了家。
辗转半日,腹中空落落的。裴聿打水烧柴一气呵成,预备炒一碟嫩笋,蒸一条桂花鱼,再拌一道素三丝。
那鱼要去鳞切头,裴聿“咣”地一下斩去鱼头,晞时正在院内逗弄栗子,不禁打了个颤。其实东西两厢都坠着亮澄澄的灯笼,可她就是不自在,于是闷头冲进了厨屋,蓦然绕去裴聿身后,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两条胳膊把他腰身搂着。
裴聿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摁着鱼,腰身被她抱着,越抱越紧,他有心要转过来,又担心手上那点腥味冲着她,因此过去半晌,只得无奈笑了笑,语气低柔,“你这样,我怎么好做菜呢?”
晞时柔软的腮肉紧贴着他温热而坚硬的背,觉得不够,又转了转脸,鼻尖都陷进他的背,嗡声开口:“我怕。”
“一想到贺老险些就没了命,我就怕得心慌,只想搂着点什么,你做你的嘛,”她不肯撒手,“我就抱着。”
裴聿素来纵容她,此番也不例外。只得稍稍抵着她往后退了点,不叫鱼身上那股血气刺进她鼻子里。
贴着他半日,晞时安心些许,两条绵软的胳膊松了松,倏道:“今日这消息当真是来得突然,你说,若符玉尘倒台,皇权更替,他们是不是就能重考了?”
裴聿仔细刮着鳞,如从前许多个夜里与她说话闲谈那般,温和的嗓音里喧出一点安心,“会的。”
停顿须臾,他又接着往下说,“只是令他们重考简单,他们经此沉重的打击,还能不能提起斗志,很难说。”
晞时指头轻轻抠着他的腰带,想起宋书致与贺筝,往日的回忆历历在目,她由衷地在心里觉得如他们那般的人就不该埋没,因而跟着叹出一口气,“莫要一蹶不振才好。”
说起这个,她话多了些,在他身后轻轻阖着眼,“贺老如何暂且不说,往前数几十年,回回科考都没落下,定是用功的。宋书致也一样,先前他还没去京师时,偶尔夜里到了四更天,我起夜,上外头看一眼栗子,还能隐隐见隔壁亮着光,他的用功连我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若因一次打击就再也爬不起来,该如何是好?”
“各人有各人的成长,你不必太忧心他。”裴聿总算刮干净这条鱼,挪脚往一旁洗手,她也跟着挪来,他不禁笑叹,“先松一松,我洗完手抱你,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