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不死是个郎中。
背着药箱,穿着灰布长衫,脚踩草鞋,头戴斗笠,腰间系着一根麻绳,麻绳上挂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走路时瓶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风铃。
他的脸常年隐藏在一层面纱般的药雾后面,那雾气是从他药箱里飘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闻了之后舌尖发麻。
他的声音很温和,语气总是带着一丝医者的关切,喜欢在句末加一个“啊”字,像是在哄小孩吃药。
“医者,割肉补疮者也。
疮在别人身上,肉在你身上,所以要从你身上割。”
他总这么说,然后把银针在火上烤一烤,眯起一只眼睛对着针尖瞄了瞄,“别怕,扎完你就舒服了。
你舒服了,我的药就卖得出去。
药卖出去了,我就有钱买更多的针。
针多了,就能扎更多的人。
这是良性循环。”
他的恶,在于打着“救死扶伤”的名义进行活体实验。
他会主动寻找伤者、病者、弱者,出现在他们最无助的时刻,提出免费治疗。
但他的治疗方式,是把一个病人的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肿瘤从乞丐身上切下来缝进富商的腹腔,双目失明的老太太被他用药汤熏蒸眼眶之后忽然能看见了,但同一条街上有人夜半醒来发现眼前漆黑一片。
他管这叫“转移疗法”。
而被转移了疾病的人,他也会“继续治疗”——再把病转给下一个人。
如此循环,每一次转移他都收取不菲的治疗费。
病越重,收费越高,转移次数越多。
他每救一个人,就留下一张“药膳方”。
药膳方上写的不是食材,是“转移记录”——你这个病被我转移给了张三,张三的并发症被我转移给了李四,李四的后遗症被我转移给了王五,王五的过敏反应又被我转回到你体内。
疾病在人群里做布朗运动,每个人的病都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治。
而薛不死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拜访一遍经他转诊过的病人,对着越来越复杂的脉象皱眉叹气,然后从药箱里取出更细更长的银针。
最终的解法只有一个——继续转移,继续循环。
他称之为“生生不息”。
他给药膳方取的菜名别具一格——肺痨从甲转乙叫“双肺贯珠”,肿瘤从乙转丙叫“肉瘤过桥”,失明从丙转丁叫“盲珠暗投”。
每道菜他都用蝇头小楷在处方背面写一段食评,笔调从容如老饕谈味。
他建立了一套“病主制”。
被他转移过疾病的人会自动成为“病主”,分为九级——从只被转移过一次的“初染病主”到被反复转移七次以上的“终身病主”。
终身病主的血液里混杂着几十种不同来源的病气,薛不死称这种血液为“鸡尾血”,是用来培养新药的绝佳培养基。
他曾对一位终身病主说:“你一个人的血管,就是我整个药铺。
你活着,药铺开张。
你死了,药铺歇业。
所以你不能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药铺。”
晚年他发明了“胎毒转移术”——将母亲的病转移给腹中胎儿,再将胎儿的健康转移给母亲。
母亲痊愈了,胎儿夭折了。
他将夭折胎儿的尸体埋入药人冢最深处的冻土中,等待百年后再挖出入药。
有些不知道孩子怎么死的母亲,薛不死会主动登门哀悼,带一包药,说“这是给下一个孩子保胎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