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儿被上面的建筑和岩体挡着,比平台其他地方暗得多。还堆着些东西——几摞备用桌椅,一堆待洗的桌布,几个空酒坛,还有两道竹编的简易屏风,围出个角落。
就那儿了。
她低下头,让乱糟糟的头发遮住脸,慢慢挪过去。贴着最边上的阴影走,脚步轻得不能再轻。
终于挤进那堆杂物里。她悄悄把屏风挪了挪,挡住外面可能看过来的视线,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蜷起腿,抱住膝盖。
夜风从衣服破洞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先这样吧。等人少点,再晚点,没准儿有客人剩下点东西……
每有一个人影从屏风外面经过,她心跳就漏一拍。但几乎没人注意到她。偶尔有目光扫过来,也只是停一下,可能以为是个累坏了的小乞丐,然后又移开。这种地方人来人往,什么人都有,只要不惹事,没人在乎。
太阳最后那点光也没了。开始有人三三两两离开平台。
朗樾还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出去,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沙沙”声穿过那些嘈杂,越来越近。
不是脚步。像……扫帚扫过木板。
她从膝盖上抬起头,透过屏风缝往外看。
一个穿着旧布衣的少年,背对着她,正沿着平台边上一丝不苟地扫地。动作不快,甚至有点过于认真,扫帚划出的线又稳又长,把行人带上的土、落下的叶子、掉地上的食物渣子,都归拢到一起。
少年很瘦,侧脸在晃动的灯笼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他扫的不是人来人往的码头,而是什么没人打扰的地方。奇怪的是,周围经过的人,好像都没怎么注意他。他就那么扫着,就像他天生就是这背景里一抹会移动的淡影。
朗樾屏住呼吸,希望他跟别人一样,扫完就走。
但少年扫到她藏身的杂物堆边上时,停住了。扫帚尖碰到一个歪倒的木桶,“笃”的一声。
他没有绕开,也没有往杂物堆里看,反而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木板地面的某个地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在自言自语。
“光……怎么缠在一起……”
那声音太小,朗樾只听见几个模糊的气音。
少年似乎没发现她。他蹲下来,用手指抹开一层薄灰,露出下面一块颜色深点的木板,盯着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像得出什么跟自己没关系的结论。
然后他才像刚注意到旁边有人似的,抬起头。
目光对上朗樾惊恐的眼睛。
那双眼睛安静得有点怪。映着昏黄的灯光,却染不上暖色,像浸在深水里的石头,清澈,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空茫。他没有普通人撞见躲藏者时的那种惊讶、警惕或好奇,只是那么看着,目光在她脸上和裹着的脏衣服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有点困惑的光。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朗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喉咙发紧,想解释或求饶,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平台那边传来商队领队催结账的大嗓门,更显得这角落静得诡异。
终于,少年眨了一下眼。那种空茫的目光好像重新聚起来一点。他没问她是谁、为什么躲在这儿,而是做了一个朗樾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不大,扁扁的,用干净的旧布裹着。他弯腰,把它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干净点的木板上,往她这边推了推,推到伸手能够到的边上。
然后他指了指平台下面,靠近水边码头的阴影里,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那儿堆着些等修的旧船板和破渔网,围出一个勉强能挡风的凹陷。
“晚上子时过,”他声音很低,平得没什么起伏,“‘老冯头’的船会靠岸。他挑剩下的杂鱼,有时候会忘在那边篮子里。这儿流浪的猫很喜欢去。”
说完这些,他不再看她,也不等她反应。他站起来,拿起扫帚,继续扫他的地,慢慢往平台另一边挪,很快混进来往的人影和晃动的灯光里,不见了。
朗樾僵在那儿,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周围也没人注意这边,才猛地伸手,一把抓过那个小布包。
入手有点硬,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体温。她哆嗦着打开,里面是两块半个巴掌大的粗粮饼子,压得实实的,干硬,但干干净净。
饼子。能吃的。
刚才那少年的话……“老冯头”、“杂鱼”、“挑剩下的”、“忘在篮子里”……
他是在……跟她说话?
朗樾愣了一秒,但手里的饼子更快地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她狼吞虎咽地吞下一块,干硬的饼渣刮过喉咙,但实实在在的淀粉感让她冰凉的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把另一块小心收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她看向少年指的那个码头角落,又低头看表。他刚才说子时……嗯。现在离11点还早。
于是她又想起那双安静到空茫的眼睛。
真是个奇怪的人。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