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放我这儿吧,回头再说。”妇人摆手,“走吧。”
妇人领着朗樾离开棚户区,沿着客栈大岩柱基座旁的小路往后走。十来分钟,到一片平房院子前。听见哗哗水声和拍打声,空气里有皂角味。几间大屋敞着门,里头雾气腾腾,好些女人埋头在木盆和水槽前忙活。
这就是客栈的洗衣堂。
妇人让朗樾在院外等着,自己先进去。过了一会儿,她和一个头发梳得紧、脸上没表情、系深色围裙的大婶一起出来。那大婶眼神跟刀子似的,把朗樾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就她?”刘管事开口,声音有点硬。
“是,刘管事,我老家来的侄女,叫朗樾,孩子老实,能吃苦。”妇人陪着笑。
刘管事没接话,走到朗樾跟前:“以前洗过大堆衣服吗?知道怎么用皂角,怎么捶,怎么晾不容易皱?”
朗樾摇头:“没洗过这么多……但我学得快,力气活能干。”
刘管事又看了看她的手,没吭声。
“先试两天。”刘管事最后说,“一天两百摩拉,管早饭和午饭。晚上睡旁边那小储物间,铺盖自己想办法。规矩就一条:手脚干净,干好自己的活,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干得好,就顶到你妹妹脚好;干不好,随时走人。明白?”
“明白了,谢谢刘管事。”
“进去吧,找张嫂,她会安排你干活。”刘管事挥挥手,转身回院里。
妇人松口气,小声说:“好好干啊,我回去了。”说完走了。
朗樾站在洗衣堂门口,里面水声、捶打声、女人说话声,混着潮乎乎的皂角味涌过来。
她吸了口气,迈进去。
几间大屋打通,靠墙一溜大水槽和石砌洗衣池,冒着热气。地上全是水,空气又湿又闷。十几个妇人埋头在木盆或水槽前搓衣服。
“新来的?”一个脸圆圆、手臂粗壮的妇人走过来,嗓门大。是张嫂。
“是,张嫂,刘管事让我来找您。”
张嫂上下扫她一眼,直接指墙角:“来得晚,重活赶不上了。去,把那堆洗好的枕巾毛巾搬到后院晾起来。竹竿和夹子在那儿。动作快点,太阳下山前得晾上。”
这是纯力气活,但比搓洗捶打容易上手。朗樾应了一声,立刻动手。盛满湿毛巾枕巾的筐子很沉,她一趟趟搬,在后院那些高高的晾衣架间穿来穿去,踮着脚把织物搭上竹竿,用木夹固定。湿布料不停滴水,把她刚换上的粗布衣裤和小腿都打湿了,傍晚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埋头干,偶尔有其他女工经过,看她一眼,或低声交谈两句,但没人特意跟她搭话。她也不吭声,只是加快动作。
晾完毛巾枕巾,张嫂又让她去帮两个女工拧几床刚漂洗好的大被单。被单吸饱了水,死沉。三个人咬着牙反向拧,直到拧不出水,手臂酸得发抖。
“还行,有点力气。”其中一个女工松开手,擦了把汗,对朗樾随口说了一句。
接着是收拾。倒脏水,刷木盆,把工具归位。等最后一批衣物也晾上架子,天已经擦黑。洗衣堂里的水声、捶打声渐渐停了,女工们拖着步子陆续离开。
张嫂走到朗樾面前,递给她一个小布袋:“喏,今天的工钱。刘管事说了,来得晚,算半天,一百摩拉。明天早上七点上工,别迟到。”
“谢谢张嫂。”朗樾接过钱袋。
“晚上睡那小隔间。”张嫂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小门,“里头有旧草席,自己铺。早上开工前,去大厨房那边领早饭——别去晚了,晚了就没了。记住地方了吗?从这儿出去,左拐,走到头那个冒烟的大房子就是员工伙房。”
“记住了,谢谢张嫂。”
张嫂摆摆手,转身走了。偌大的洗衣堂院落很快空下来,只剩下晾满的衣物在暮色里轻轻飘动,滴滴答答地滴水。
朗樾推开那间小储物室的门。里面窄,堆着杂物,有股灰尘和潮气。角落铺着些干草,上面扔着两张磨损的旧草席。没有窗户。
但好歹能关上门。
她把草席摊开,拂了拂灰,坐下来。浑身都酸,尤其是手臂和腰。湿掉的裤腿贴着皮肤,很不舒服。口袋里有了今天的工钱,晚上有地方躺,明天早上还有一顿早饭。
她靠在墙上,从包裹里掏出剩下那个没舍得吃的杂粮饼,慢慢啃。饼子硬,她嚼得很仔细。
吃完蜷在草席上,裹紧单薄的衣服。脑子里闪过“晚上或者再去昨晚那里看看还有没有剩的小杂鱼……”,但她太累了,眼皮沉得睁不开,一眨眼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