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朗樾压低声音问。
“嗯。”阿响含糊应了一声,眉头皱着,“‘声音’跑掉之后,留下好多……回音。乱的,碎的。”他试图形容,但找不到准确词,最后只是摇摇头,脸色在烈日下有点苍白。
走在前面的钟离,不知什么时候放慢脚步,和他们并排了。他没看阿响,目光落在前头,像随口提了一句:
“精神耗损过度,易受邪祟侵扰。小友若感不适,当凝神静气,专注于脚下之路,勿为外物所惑。”
话很平淡,却好像有种能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阿响愣了愣,依言把目光投向脚下的泥土,努力不去“看”那些没形没质的“回音”。过了一会儿,他皱着的眉头好像真的松了点。
朗樾看在眼里,心里对钟离的感觉又复杂了一层。这位神明对人的观察和关照,细得超出想象。
日头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前头出现一片还算规整的废墟,看剩下的基石和石柱,像是个古代小驿站或哨所。几堵半塌的土墙围出一小块勉强能挡风的角落。
“今夜便在此处歇息吧。”钟离停下脚步,“废墟可略挡风寒,视野也开阔,便于察看四周。”
这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地方。钟离让驮兽停在背风处,自己走到废墟边上,目光沉静地扫视四周辽阔的归离原。暮色给荒原披上一层苍凉的金红,远方的遗迹像巨兽沉默的骨头。
朗樾帮阿响在墙根下清出一块干净地方。阿响抱着膝盖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好像累坏了。
“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干柴。”朗樾说着,起身往废墟外围走。想让自己被各种念头塞满的脑子透透气,顺便干点实事。
她小心绕过碎石和带刺的枯藤,在几十步外一处低洼地捡到些还算干的灌木枝。正弯腰捡着,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块斜着的石碑后头,好像有点不一样的痕迹。
不是自然风化的颜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走过去。
灰白的石碑背面,靠地面的阴湿地方,有一小片巴掌大的污迹。颜色暗得发黑,但绝对不是苔藓或水渍,边上有一种不自然的、像被烧过的焦褐色。仔细看,好像还有极细的、蛛网一样的银色纹路,正在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腥冷味,和她之前闻过的魔物或腐烂味都不一样。
这痕迹太新了,而且透着古怪。
朗樾心头一跳,马上想起阿响说的“会躲的影子”和那声嘶叫。她下意识回头,望向废墟那边。
暮色渐浓,钟离还站在断墙边,身姿挺拔,像另一尊沉默古老的石碑,正静静望向她这里。金色的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光,却让他的脸逆光显得有点模糊。
他显然早就看见了她,和她面前的发现。
但他只是远远地,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一个清晰又克制的指令:别声张,别碰,回来。
朗樾立刻收回目光,抱起干柴,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快步走回废墟角落。只是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得厉害。
她放下柴,忍不住偷眼看还站在废墟边缘的人。
没看错。那痕迹绝不是寻常东西。钟离看见了,却让她闭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东西可能没走远,意味着钟离知道更多却选择不说,也意味着……这看着平静的歇脚地,可能远没表面那么安全。
阿响还蜷在墙根,对刚才的事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正被自己感知里那些“乱的、碎的回音”烦着,顾不上别的。
夜色还没完全合拢,天边还剩一线暗红和深紫绞在一起的霞光。东边天上,几颗格外亮的星星已经急着出来了。
钟离站在断墙边,仰头望着那片慢慢醒来的星空,侧影像一尊安静的观星仪。
“璃月人常说,‘群星的位置,铭刻着古老的契约’。”他突然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特别清朗,“你看东北方那三颗连成弧线的星,在璃月港被称为‘归航星’。渔民和商旅以其定位,即便在无月的海上,亦能找到归家的方向。”
朗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三星并不耀眼,却稳稳定在慢慢变深的夜空里。在游戏里,星空只是背景板;可现在,它是真的能指引方向的坐标。
“星星……也会契约吗?”朗樾有点惊讶。
“天地万物,运行各有其轨,此亦可视为广义之契。”钟离答得耐心,“识其轨,遵其律,便能借其力,或至少,不与之相悖。此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朗樾心里动了一下。她仰头望着那几颗“归航星”,悬在浩瀚天幕上,恒久又沉默地为迷路人指着方向。一种奇怪的感觉包裹了她——在这片陌生、危险又辽阔的大地上,头顶竟然悬着这么古老又可靠的坐标。这让她那颗飘着没根的心,好像也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关于“方向”的实感。
就在这时,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画面,猛地撞进她脑子里——昨夜夜市晃动的灯火下,那几株有点蔫的、蓝白色的花。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钟离先生,您昨天买下的那些……琉璃百合呢?好像没见您带着?”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在讨论星星契约的时候,问起几朵花,这脑子跳得也太远了。
钟离闻言,侧过头看她。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初升的星子,好像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意外的波澜,像在琢磨她这问题从哪冒出来的。
他没立刻答,而是抬手,指指驮兽背上的箱笼。
“凡俗之物,自有安置之处。”语气平和如常,“那箱笼看似寻常,内里却以秘法维持着一方清润阴凉的小境。花卉离土,娇弱易损,置于其中,可保数日生机不失。待抵达璃月港,再寻合适器皿与水土栽植,或可分赠友人,或可静置于案头,聊作清赏。”
朗樾恍然。这确实像是钟离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