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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棚下,几个妇人凑一堆,手里缝着破衣裳,嘴却没闲着。
“瞧见没?就那边那个,叫阿月的,还有她旁边那傻小子。”
“天天捧着本破册子,跟要考状元似的。下了工不歇着,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魔怔了。”
“嗤,认几个字能当饭吃?石锁干事心善,给个机会,还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了?瞧她那细胳膊细腿的,重活干不了,刺绣缝补也不见她来学,整天跟那些墨疙瘩较劲。”
“就是,不合群。陈婆婆上次喊她一起纳鞋底,她说要学字,扭头就走。清高个什么劲儿,不跟咱们一样,是来讨口饭吃的?”
“听说还藏着掖着,有点吃的先紧着那傻小子……自己饿得脸发青,充什么好人……”
笑声压低了,跟苍蝇嗡嗡似的。
朗樾没抬头。膝盖上摊着那本《开蒙三百字》,炭笔停在“米”字最后一捺,笔尖晕开一小团黑。她写的字依旧不好看,笔画生硬,但结构已经清晰不少。旁边木板上,“柴”“盐”“油”几个字也各占一角,工整得甚至有些刻板。
她没在欣赏自己的字。她在听。
胃里抽了一下——早上那碗稀粥早没了,这会儿空的能听见响。
这几天,她和阿响永远是吃得最早、赶得最晚的那两个。最开始也有人凑过来说话,打听她从哪来的、跟阿响什么关系。她没时间聊,聊不到两句就躲开。
然后就成这样了。
不合群?清高?
她扯了扯嘴角,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片冰凉的疲倦。她哪有资格清高。可她更没力气去合群。学字是眼下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跟人闲聊、学纳鞋底,换来的不过是几句表面的热乎话,或者多一口旁人施舍的吃食。然后呢?七天后,她还是那个看不懂告示、算不清工钱、只能干最脏最累活的朗樾。
她赌不起。
旁边窸窸窣窣一阵响。阿响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那块画得乱七八糟的木板,挪了挪凳子,挨到她胳膊边上。他没看那几个妇人,低着头,盯着朗樾木板边缘一颗凸起的木刺,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按了按。
他没说话,但这个动作,像块小小的、安静的盾牌。
朗樾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被熨平了。
她轻轻吐了口气,重新拿起炭笔。
“阿响,”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个‘米’字,像不像几粒谷子堆在一起?”
阿响凑过来,盯着木板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含糊地说:“像……又不像。谷子……是圆的。”
朗樾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方方正正、全是直线和折角的“米”字,再想想记忆里稻谷饱满圆润的轮廓,她忽然有点想笑。
是啊。这里的“米”,跟她认知里的“米”,不一样。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用炭笔在字旁边轻轻点了点,“这里的‘米’,就是这么写的。我们得记住它。”
耳边的闲话还在飘。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炭笔划过木板,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