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的突变同样也有‘好’有‘坏’,只不过Y的坏突变最大可能也是导致那一个携带突变基因的精子功能残缺,不影响这个男性的生育能力,也不影响下一批继续突变。至于占主要的中性突变,作用是增加个体多样性,但不像常染色体那样影响外貌、智力,它变的是男性Y染色体序列号,不然所有男人就会像克隆人一样Y都是编号000。”姜与眼中是对生命工程师由衷的敬佩与感叹,“大自然的设计真的非常精妙啊。两个细胞分担不同功能职责。”她神色一变,“说Y是验证码,那自然情况下验证码也不是不重要对吧,这点我承认啊。我又不像某些小肚鸡肠搞种子教捧一踩一那套。”
二脸鄙夷。
“Y的突变还有一个特点是趋同性。”
“趋同?”卢白不解,“不是增加物种多样吗?趋同怎么增加?”
“这个趋同的意思是,爸1的绿可能突变出棕,爸2的紫也可能突变出棕,男娃的棕就不好判断是绿和紫哪一个突变出来的。”
蓝序啧啧。草率了,这情况拍成电视连续剧掐头去尾至少能演48集啊,放在晚8黄金档,连同中间化肥广告收视率都包稳的。
三好学生白继续提问,“那线粒体不会趋同吗?不会妈1妈2同时突变出粉色吗?”
“Y突变通常是替换,棕覆盖掉绿。线粒体则是叠加。”姜与思忖着,“换一个模型吧。假设都是一块白板,线粒体DNA每突变一次就往上面添一笔,画蓝色的时候不擦掉前面的黄色,而且黄蓝是有固定顺序的。Y增加的那一笔可能会盖住或者先擦掉旧记号。所以妈1是白黄蓝,妈2是白红蓝,虽然都有蓝,但能清楚区分这两个蓝是由白黄、白红两条脉络变的。爸1爸2都有棕,但就不好说被擦掉的是绿还是紫。”
“这么不靠谱亲子鉴定是怎么做的啊?”
“一般亲子鉴定还有法医鉴定都是看常染色体啦。不看Y。而且说段野和他爸可能不是一个Y什么的,也是夸张的说法,实际上基因点位又不只一个两个球,是很长的一串球。就算隔代、兄弟这些没办法比对常染色体只能看Y,恰好抽取的球球样本里还真有一个点位球颜色对不上,那也不会直接排除亲缘关系,而是加测更多的点位。反正现在的鉴定技术能保证段野找到他爸啦。”
“那不是证明Y遗传也很准确吗?”蓝序蹙着眉头,没绕明白,“和线粒体有什么区别?”
“不不不!”姜与一个翻身坐起拄着右膝架势宛若吃瓜联盟队长,眼里还闪着诡异精光,“Y-STR突变是没规则,可能在3号位变可能在9号位变,变棕了还可能绿回来,也无法确定什么时候变的,所以针对复杂的远亲血缘关系还有SNP,当然SNP不是Y专属。Y-SNP的突变也有明确路径,但本质还是碱基替换,所以,”她拍案惊奇,“断了啊!”
…………
蓝同学莫名,“这人怎么还给自己说嗨了呢。”
卢同桌无语,“好了知道你爱学习了。”
旁听生捂耳头摇,“不听不听甲鱼念经!”
卢白扯开凡星的胖手,“你不能不学无术。”
“简单来说,”面对三头雾水姜与内心默默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医学遗传学》和《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池子或白板,代表基因信息库。线粒体突变只会往里面增加新信息不改变旧信息,Y突变则是抹掉一个旧的替换一个新的,旧的可能会再突变回来,回不来的……”
就回不来了。
被抹除的那一条信息湮没于人类生命历史长河,后人不会知道它的颜色它曾来过。
“其实不管线粒体还是Y,池子数量在突变增加的同时也在萎缩,都在消失。像我的线粒体池子到我这一代就,打住了。
蓝序不屑,“段野的Y不也后继无人。”
“他不一定啊。”姜与耸肩,“他哪天想生孩子了,我也管不着人家啊。”
“你……”纵是蓝序都觉得这人清醒得有点无情了。
“是爸爸的Y到我们都断掉了。”卢白说。
“嗯。女生男断代,男生女断代,概率上其实很公平。”
“没有吧?”蓝序账算得可清了,“妈妈生男孩,线粒体起码多传一代呢。”
“早断晚断的事嘛。我提这个的意思是,往下传递,女性线粒体遗传和男性Y遗传基因信息消失的概率是一样的。但我们研究血缘不可能研究我没生出的孩子,远古那些只生男只生女或者没生的人,他们的信息消失就消失了,跟我们也没有直接关系。遗传溯源,研究对象是现有的人类,是往回溯,溯源头。所以假如这个池子这块白板代表着不再是个体而是整个现存人类的基因信息库。”
这条寻根之旅,捞一部分球或者圈出一块彩点,单看局部,一个家庭一个世代一条血脉,遗传可以顺利追溯千年万年。但从人类物种的宏观层面出发,看整一块白板,线粒体的所有信息点会织成同一张紧密的网。Y的白板,只会是局部抱团的大大小小信息碎块。
“Y目前最远追溯到了6万年前,说它是‘Y的亚当’。那它是真亚当吗?显然不是啊。‘线粒体夏娃’,那个现代人类的‘超级母亲’,都追溯到20万年前了。这个6万年前的Y之所以能被叫一声‘人父’纯粹是因为幸运。因为寻爹的道路上它比别的Y活得更久才遇到,突变‘白垩纪’。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父成不了系。”①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块传递一块,母亲的脐带是一条断不开的因果红线,牵引着,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妈妈。
段野能找到他爸,能找到他爸的爸,能找到左右18代上下5000年的爸。
但人类找不到。
人类找不到,确定不了,那个和线粒体夏娃一同孕育孩子的真亚当。
“其实都不需要细究这么多枯燥的学术知识。追溯线粒体遗传,女孩男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妈妈。但要用Y传递香火。”
人类若要以父为系,意味着那没有Y的另一半注定要被舍弃,被放逐。被血脉传承抛弃,被宗族祠堂驱逐,只能做一个无名无姓无根无依的野鬼游离在“人”界之外。
“所以父什么系啊。就算是大猩猩首领又怎样。牠的后代占族群7成那是人算的,牠自己知道吗?牠知道十分之七的崽子具体哪个该管牠叫爸吗?牠需要确定哪个该跟牠姓吗?牠有姓吗?还有在时间上和人类更接近的黑猩猩,群体内部关系就更松散了,爱跟谁生跟谁生。管谁是爹啊,有奶就是娘。所以何来的父系?大自然中本来就没‘父’这个概念。那个人造‘父’无非就是一个山寨母系的权力政治产物。”
以父之名,是父权撒的最大的谎。
而一个谎,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