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大同的宁静日子并没持续多久,很快,大家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同一个雌性在固定霸主家无法可持续使用。
虽然如今都说犯上是逆天,但其实真正不可违逆的天条,是近亲交合,这是刻在每个猩骨子里的种训。凡破戒者,诞下的后代,你看看,不是短命就是呆傻。秃猴儿懒猴儿就有一远亲哥哥,是牠妈和同胞雄性的产物,好家伙那脑袋,状似窝瓜叩两下有回响雨天还能当水瓢。所以啊,为了避免此等惨剧发生,为了延续猩群强健血脉,每只猴到年纪都会离开原生族群。
可现下,放雌崽出户势必尸山血海覆辙重蹈;雄崽出户,出户意味着又要上擂台厮杀,所以傻子才出,等着继承牠霸的院子不就好了。懒猴儿,懒猴儿自己也不愿崽子出户,都走了牠还能给谁当霸?牠的雌性去年莫名其妙死了,搞得牠就这一个崽,要是崽子也走了,牠的小院以后难道要便宜了隔壁脏猴儿!
农家霸懒猴儿能想明白的事其他霸当然门儿清,要保住院子就得有猴,想有猴就得有新雌性补血。于是,不约而同地,所有霸将目光落在了其他霸的雌性后代上。
雨季又临,打落在篱笆围墙架势剑拔弩张,院落边境对峙冲突愈演愈烈,院落边境铁锁荆棘越套越牢,俯仰之间户户夜不能寐人人自危,谁都怕啊,怕自己的雌性被抢,可这户户啊,又都伺机而动摩拳擦掌。
第一声枪响在某个暴雨夜炸膛。以狠戾闻名的西霸率精锐向东奇袭将昔日手足满门屠戮。许多猩看见了,在牠们扛着战利品离开后,那被点燃的东霸府邸在大雨里烧了彻夜。
天下大乱。
首战告捷西霸羽翼强硬,桃霸有意镇压一时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也恰是牠这模棱的态度,演变成了某种信号。
篱笆倒了,铁锁折了,鸡飞狗跳。当年惨象重现,天下怨声载道,而怨气最大的当属只生了雌崽的户院。烽火乱世,再全力的保护也要被消磨成怨怼。牠们开始怪,连同一些母亲,怪雌崽是累赘,慊“还不如像懒猴儿只生个雄崽,不用心惊被偷家还能出去往回抢”,恨“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祸害玩意”。
终于,在桃霸第三次求见时天霸宣了牠进殿。山脚下的事按说天高猩帝远,可西霸接连拿下菠萝田、榉木林、水帘洞三个要地,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等哪天那小子跟桃霸,不,是跟牠的男团队长大哥拔刀相见,到那时候,火可是真要烧到牠霸的天禁城了。
桃霸卯时进的勤政门,未时过方才出,出来后第一时间摆架西霸府,不消一刻钟传信的小吏自西向东,再过三刻,一抬轿辇离开天禁城一路向西,当晚埋伏在天禁城外的西霸军便没了踪迹。中介桃霸与西霸转眼又从恨海情天重归把酒言欢的好兄弟,南霸北霸受启发,也是两台轿子一出一进。桃林太平。
次日从坊间说今天头条的精猴儿嘴里大家才知天霸走的这一步叫“和”棋,不动一兵一卒,不损一毫一厘,得偿所愿各取所需。
“就是呀,你家的在你家用不成,我家的在我家用不成,你也要,我也要,换一下就好了呀!”
于是乎,一家换两家换家家换,战事变喜,连那轿子上溅了血的白布这下都瞧着欢庆。可这欢天喜地中也有发愁的。
“唉。”懒猴儿抽着卷叶子,好不容易说动牠那懒崽出门抢雌性,“这怎的,突然又不抢了?”牠愁容满面,“我这院儿里也没个雌的,拿啥跟别的霸换?”
“你傻啊。”隔壁脏猴儿蹲在墙角下给牠出主意,“你拿家伙什儿换去啊!”
“啥?”懒猴儿不解。
“这都不懂?”脏猴儿洋洋得意,“早跟你说都当上霸了要多多关注山林局势。”
自打天下封霸林地分瓜,各霸守着自己的门户太平是太平了,饮食上却难免单调。当然新时代嘛办法总比困难多,很快,一个文明且便捷还时髦的社交方式诞生了——以物易物。一传十传百,最后竟形有了规模成了习俗,固定日子在旱地柿子林边,大家拿出自己院里的粮食集中交换,碰上投缘的,换完东西还会互相捉捉跳蚤。后来坊间便称这项活动为“跳蚤柿集”。
“你是说现在雌性也能换?”懒猴儿有些不可思议。
脏猴儿理所当然,“咋不能换了?不就跟苹果换鸭梨一样么。”牠糊着眼屎的眼睑眨巴得狡黠,“香蕉林的蕉霸你知道吧?势力仅次桃林桃霸。牠院儿里也没雌崽,用香蕉换就是打牠那儿开始的,一把香蕉换一个雌崽。”
“可是,”懒猴儿还是不明白,“别人的雌崽就这么,给出去了?”
“不然呢?留着又用不成,院里再没个雄崽,换雌崽能干吗?不如换把香蕉。”
这下懒猴明白了。明白后更愁了。霸元盛世前,身虚体弱的牠活在山底滚石区,别说香蕉,能吃上柳树叶都是万幸,遑论与其他有头有脸的猩称兄道弟。能有懒崽妈这个雌性也是牠走运,围观别猩抢斗打死了牠捡了个漏。因着这个雌性,后来滚石区花岗岩街道石头蛋屯霸分给了牠这棵老柳树,篱笆一圈,便也算自立门户。牠以为日子就此安稳,谁曾想……
“霸!”叫嚷打断思绪,牠那刚睡醒的崽子抠着屁股从里屋出来,“还有香蕉没?”
香蕉香蕉提起香蕉懒猴儿就来气!同样是生崽,人家天禁城的崽就能帮天霸开疆拓土,牠这个崽,都不指望给牠扩大农家乐宅基地了,到头来还得牠这个当霸的给想法子换雌性。懒猴儿越想越气一柳条抽在懒崽身上,“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我攒十筐柳树叶才能上柿集换一根香蕉!”
“别跟孩子置气嘛。”脏猴儿从怀里掏出半截香蕉递给撅着嘴的懒崽,“你霸也是为你的终身大事考虑。去玩儿吧~”
“你就惯牠。”不远处阳光下的懒崽,身上跳蚤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看得懒猴儿眉头又蹙起来,“都不知道这不爱干净的性子到底随了谁。”
脏猴儿神色有一瞬不自在,状若无意拂去落在兄弟脑门儿上的柳绿新叶顺便转了话题,“你要想攒换雌本,好法子倒是有。那些个大霸们现在不是开始招工了嘛,就那棉花田的棉霸,我有认识的兄弟可以介绍你过去,摘满十筐发一捧,一捧换一根香蕉,怎么也比你靠这一棵树强,老树叶子都不够你薅的。”
“这么算,”懒猴儿咂摸着,“攒出一把香蕉倒也不难。”
“一把?”脏猴儿嗤,“一把是老黄历了!现在柿集上普通的雌性怎么也得一串香蕉才换得来!”
“什么?!”懒猴儿大惊。那可是一串香蕉啊!牠这辈子也不可能攒出那么多香蕉!牠怎么……“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赔粮食的东西!”
“切。”脏猴儿带着不屑,“姓个懒你还真是懒,你啊就该多出去见见世面。”
恰逢柿日,懒猴儿索性随脏猴儿赶了趟集。刚踏入柿子林就见乌泱泱一群围在一起,头顶树杈上挂着牌匾赫然三个大字“相亲角”,角里头几乎全是帮崽子相看换雌的霸。
懒猴儿一路走一路瞧当真是进了大观园。迎面第一家摊位换的是个刚成年的雌性,扑粉描眉点唇,脖子上挂了块布帘,布帘上写着她的信息:8岁,毛发旺盛,无遗传史;族中威望老雌性亲传哺育本领;常年保持爬树习惯四肢灵活;热情开朗、擅长社交、喜欢捉虱;能分辨30余种野果;熟练掌握石凿技能。
“别看了。”脏猴儿摆手,“这种6分货行情至少一串半香蕉。”
懒猴儿愕然,这次却不是因为香蕉数,颠覆牠认知的是,牠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雌性在柿集上居然只是将将及格。
二号摊位换的是个育有一崽的中年雌性,叫价半串。
“真敢要啊。”脏猴儿讥诮,“也不看看二手的值这个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