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怎么把裴玠这厮给忘了!
方才被她丢在一旁的赤马正被裴玠牵在手里,他就这样牵着一赤一黑两匹骏马,隔开了周遭的喧闹,逆着日光静静伫立在那里,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常宁讪讪地笑了笑,拉起小玉的手走到他面前,“那个,不好意思啊,刚才事出突然,一时半会儿就。。。。。。”
常宁正纠结这话该怎么圆,便听面前的人幽幽吐出一句颇有几分埋怨意味的话——
“就把我丢到九霄云外了。”
莫名有种怨夫的感觉。
脑海里冒出这种想法,常宁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咳了几下,“那我都已经答应人家了,不好再拒绝了吧,要不你就自己先回去?”
“大哥哥和姐姐是好朋友吗?”小玉突然插进来问道,“大哥哥可以和姐姐一起来哦,小玉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小玉,他不会去的。”常宁实在难以想象他坐在简陋的屋子里吃着粗陋的饭菜。
说话间,牛铁匠便拎着几袋草药走了出来,忽然见着常宁和小玉身边站着衣着华贵的翩翩公子,一时间愣在原地,“这。。。。。。这位是?”
常宁深吸了口气,有些尴尬地开口介绍,“这位是。。。。。。是我二叔,我原本是同他一道出来的,方才忘了说了。”
“哦,哦,原来是裴公子。”牛铁匠点点头。
小玉跑到牛铁匠身边,笑嘻嘻地说道:“阿爹,我请大哥哥也一起来我们家吃泥鳅!”
“什么?”牛铁匠感觉两眼一黑,裴博士平易近人倒是没什么要紧,可这位,这位光看气度便知是位不好招惹的贵公子,他家的小破院何德何能!
没等他回过神,便见面前的贵公子对着他微微颔首,“叨扰了。”
常宁有些惊讶地看了裴玠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牛铁匠干笑了几下,只好领着几人一道回了家。
牛铁匠的家和常宁想象里的差不多。低矮的土墙已经开始斑驳,木门陈旧,推开时吱呀作响,小院内很是逼仄,但打理得还算整洁,檐下悬着几串干瘪菜蔬,角落里摞着一捆捆干柴,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桌几条长凳被打了不少补丁。
牛铁匠一回来便让小玉陪客人在屋内坐下,自己则去了厨房给娘子打下手。
常宁坐在老旧的木桌前,正四下打量着,便听坐在身边的小玉开口问道:“姐姐,你也和阿爹一样,在锻坊打兵器吗?”
常宁摇了摇头,“我是军器监的,但不是锻坊的,准确来说,是我画好兵器是图纸,然后交给你阿爹打出来。”
小玉听完眼睛一亮,“那姐姐是不是会的比阿爹多,比阿爹还有锻坊的其他伯伯都厉害?”
常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小玉,厉害不厉害不是这么看的,厉害的标准有很多,那你阿爹会打兵器,我还不会呢,而且你阿爹能养活你们一家人,还能给小玉治病、把小玉抚养长大,也很厉害啊。”
小玉却忽然低落下去,眼睛也有些泛红,常宁和裴玠见状皆是吓了一跳。
常宁还从来没带过小孩,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得不对,“怎么了小玉?”
小玉咬着唇,半晌后才出声,“可是。。。。。。可是。。。。。。阿爹已经没钱给小玉治病了,”说着还染上了哭腔,“如果不是今早上抓了泥鳅,我们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口肉。”
“怎么会这样?”常宁愣了愣,锻坊给工匠发的工钱应该不至于让人连肉都吃不上一口啊。。。。。。
裴玠皱了皱眉,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帕子伸手在小玉脸上轻拭了几下,另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几下,“小玉,有什么事慢慢说。”
小孩子的眼泪开了闸便止不住了,小玉一边哭一边说:“我偷听阿爹阿娘说话,阿爹说,锻坊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发足量的工钱了,再这样下去我不仅吃不上药,学堂的束脩也凑不出来了。。。。。。阿娘想要出去给人洗衣裳做绣工补贴家用,但是阿娘体弱,干不了那么多活的。。。。。。阿爹为了让我不断药,还能继续读书,四处求人借钱,药铺也是求着张掌柜赊了又赊。。。。。。”
孩童的哭啼听得常宁心里又惊又痛,眼泪不自觉从脸上滑落,她忙昂起头抹了一下眼睛,却又望见屋顶的破陋。耳边是阵阵抽噎声,她怔怔地看着上方那处破陋出神,也不知道晚上睡觉会不会冷。
这还只是牛铁匠一家,锻坊还有那么多工匠,那他们呢?
锻坊的工钱为什么会少,她再清楚不过,如果她当时便把周明厉作伪账一事揭发出来,是不是牛铁匠一家就不会陷入今天的境地?
一股深深的愧疚在这一瞬间涌上胸口,常宁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姐姐,你这么厉害,你可不可以帮帮我阿爹。。。。。。”女孩的哭声里带着乞求。
常宁张了张嘴,只觉得嘴唇有些干涩,说不出话来,也不敢去看女孩湿漉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