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齐婴永远都是一个不会让她为难的人,他好像永远都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又总是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为她解困。
他竟主动问她:“在外面见到仲衡了?”
沈西泠一愣,见他神情坦然,竟是一副洞若观火的模样,心中一时有些迷茫,又有点懵地点了点头,问:“……你知道了?”
“自然,”他咳嗽了一声,脸色依然很苍白,然而眉目和煦,显得从容不迫,“我醒以后下人便来报我了。”
沈
西泠眨了眨眼,问:“……你没让他进来?”
“并非我不让他进来,”他淡淡一笑,继而轻轻牵住沈西泠的手,“而是他自知不当进来。”
这话的意味有些深邃,更令沈西泠心头一跳,她有些不敢置信,再问:“他真的……是要杀你的人?”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既是因为这背后残酷的真相,也是因为……她隐隐感觉到齐婴在这其中有另外的位置。
齐婴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因而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只是他今夜失血过多,手也难免有些凉,不像平日那样温热了,只有温柔是一如往昔的。
他帮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声音低沉地说:“他要杀的不是我。”
只这么七个字,便彻底点醒了沈西泠。
韩非池要杀的不是齐婴……而是她和宬儿。
他必然早就知道了今夜太后和旧臣们的计划,并在暗中让廷尉为他们施以便利,甚至可能从中斡旋、阻止枢密院有所作为。沈西泠想起来了,今夜他们要观大芙蓉灯前,曾有属官来到齐婴身边将他叫走,那或许就是韩非池的安排——他故意设法让齐婴不去看花灯,这样他就不会有事,被杀的只会是她和宬儿。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作为一个母亲,她最恐惧的便是失去自己的孩子,她不敢想象万一今夜宬儿真的出事,那她……
她颤抖着问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非池杀她和宬儿做什么?倘若他是太后和旧臣一党,那么他大可不必保护齐婴,甚至最该杀的便是齐婴;而如果他是站在齐婴这一边的,那又为何要害她和宬儿?
她想不明白。
迷惘之间她听到了齐婴的叹息,她抬头看他,却在他眼中窥见了一片苍凉,那是看穿世事之后才会有的光景。
“文,”他有些沉重地告诉她,“有些人或许可以陪你走一段路,但终究无法同行一生。”
他说的正是韩非池。
韩非池对他忠诚么?或许吧,毕竟他曾经为了助他成事不惜背叛自家的长辈,更宁愿舍弃韩家独尊的地位,是实实在在为他拼过命的。
可是他也有他自己的道——齐婴知道,他始终希望他能杀了幼帝,并最终亲自登上大位。
而这并不是齐婴自己想做的。
他这一生已为权术所累,早将这金碧辉煌的朝堂看作是杀人的泥沼、铁铸的囚牢,他并不想留在这里,更无意成就什么所谓大业。他所愿仅仅只是天下太平,这个国家能够革除积弊,世人不再流离失所…………仅此而已。
而韩非池却希望他能去成就更大的功业,去收复失地一统山河,去亲手缔造一个盛世。
他们奉行的道已经不同了。
韩非池知道齐婴根本没有杀萧亦昭的念头,并真心在培养那个孩子,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成长为贤明的君主,从而能够还政于他。这是韩非池最不乐见的——他希望齐婴能够狠下心杀了幼帝和太后,而什么才能促使齐婴狠心动手呢?
只有他们触碰到他的逆鳞才可以。
想想吧,如果太后真的杀了沈西泠和齐宬,齐婴会如何?想来即便到时候他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有韩非池的安排,也依然不可能放过太后和幼帝——他会舍弃他心中最后的那些慈悲,成为真正的修罗。
而只有那样,他才能走到真正举世难齐的高度。
沈西泠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可是同时却又更加的迷茫。
她不能理解韩非池的这个做法——如此偏执,如此疯狂。而且他能得到什么呢?就算齐婴真的登上帝位、就算他真的如他所愿化身罗刹,韩非池又能获得什么利益?
他明明什么都得不到……
而更让沈西泠心中震颤的却并不是这个,而是——齐婴好像早已知道这一切。
沈西泠颤抖得更厉害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齐婴,连眼神都在动摇,问他:“……你早就知道么?”
你早就知道么?
你早就知道韩非池要做什么、你早就知道傅容和幼帝在做什么、你早就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