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踪
二〇〇一年一月三日,赵海的船没有回来。
陈嫂在码头等了一夜。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围巾在风里飘来飘去,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赵海最爱吃的红烧带鱼。保温桶早上装的,到半夜还是温的,她打开盖子看了看,又盖上了。
凌晨三点,她给赵小军打了电话。赵小军说,叔昨天出海的时候说天黑之前就回来,让他不用跟着,在家等消息。他等了,等到天黑,没有消息。他以为赵海去了别的码头,没在意。
“陈嫂,我叔他……会不会去了东边?”
“他去东边干啥?”
赵小军没敢说。他知道赵海去东边干什么——去找那艘快艇,去找那个脸上有疤的孙德彪。但他不敢跟陈嫂说,说了她会更担心。
“陈嫂,我明天一早去找。你别等了,回家吧。”
陈嫂没有回家。她坐在码头的石墩上,抱着保温桶,看着海面。海面上很黑,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连渔船的灯都没有。风很大,吹得她脸上的皮肤发紧,她用手搓了搓脸,搓出了眼泪。
天亮的时候,赵小军开着借来的渔船出海了。他在海上转了一天,去了他们常去的渔场,去了东边那片赵海说“不对劲”的海域,去了快艇可能出现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残骸,没有浮标,没有油污。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色的布,把一切都盖住了。
赵小军回到码头的时候,天又黑了。陈嫂还在那里,保温桶还在她脚边,盖子打开了,里面的鱼已经凉了,油凝成了白色的冻。
“陈嫂……”赵小军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嫂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没找到?”
“没找到。”
陈嫂点了点头,站起来,抱着保温桶,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她的背影很小,小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赵小军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一月四日,赵志远报了警。接警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声音很公事公办,问了赵海的姓名、年龄、住址、出海时间、船号、船型。赵志远一一回答。年轻民警说:“失踪不满四十八小时,不能立案。你先回去,等人找到了我们再联系。”
赵志远说:“他可能不是失踪,是被人害了。”
“你有什么证据?”
赵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不能说赵海在找那艘快艇,不能说那艘快艇上的人叫孙德彪,不能说孙德彪是兰骁民的人。因为说了,他就要拿出证据。而他的证据,还不能拿出来。
“没有证据。”他说。
“那等人找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赵志远握着话筒,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街。老街上有人摆摊卖水果,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有人牵着孩子走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赵海不见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艘十二米长的铁壳船,就这么不见了。不是沉了,因为没有残骸。不是漂走了,因为发动机还能用。不是被拖走了,因为没有人看到。它就这么消失了,像被海吞掉了一样。
赵志远想起那块骨头——猪的肩胛骨,刻着“金穗噬人”四个字。他想起骨头上的那个“囚”字,人被关在围墙里。赵海没有被关在围墙里,他被关在海上。那片海,就是他的围墙。
他拿起电话,拨了张芸的号码。
“张芸,赵海失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律师,我们不能再等了。”张芸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再等下去,下一个失踪的就是我们。”
二、名录
张芸把林小禾的笔记本带回家后,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研究里面的内容。
笔记本上记录了三十多个人,每一个都有详细的个人信息和“目标”。张芸把这些名字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是“目标:接近”——这些人大多是兰氏集团的员工,或者与兰氏集团有业务往来的人。他们被标记为“可发展对象”,林小禾需要接近他们,获取他们的信任,收集他们的信息。张芸的名字在这一类里,备注写着:“父亲死于金穗基金债务,可能持有证据。重点发展。”
第二类是“目标:监控”——这些人已经被确定为“威胁”,但暂时不需要采取行动。他们的一举一动需要被记录、被分析、被评估。赵志远的名字在这一类里,备注写着:“法援中心律师,正在收集金穗基金证据。已掌握部分账目散页。监控等级:高。”
第三类是“目标:清除”——这些人被认定为“不可控威胁”,需要被“处理”。郑怀远的名字在这一类里,备注写着:“省高院庭长,掌握司法系统内部信息,可能泄露。清除优先级:高。”除了郑怀远,还有三个名字,张芸不认识,但备注里写着他们的身份——一个记者,一个退休检察官,一个省里的官员。
张芸把这三个名字抄了下来,塞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写着一份名单——“内部人员”。这些人不是“目标”,而是“同事”。也就是说,林小禾不是一个人在行动,她有一个团队。名单上有七个人,每个人后面都写着代号和负责区域。林小禾的代号是“画眉”,负责区域是“兰氏集团及关联企业”。其他六个代号分别是“麻雀”“乌鸦”“鹧鸪”“杜鹃”“黄鹂”“鹰”。张芸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但她知道他们分布在清江市的各个角落——政府、法院、银行、媒体、学校。